連聲說了好幾遍是侍郎公子拉著他徹夜長談,并未見什麼子。
我那時自然是無有不信的。
如今想來,這一切早有端倪。
負心薄幸的人即便裝得再好,也會出馬腳。
冷雨從后背澆下,激得我神思清明起來。
我闊步上樓,推開那扇紫檀木門。
眾人轉頭,俱是一片驚愕。
「清荷,你怎麼來了?」
我沖他揚起一個笑:「你既吃飽喝足,怎的不人帶個話,讓我白白做一桌子菜。」
周扶硯輕咳一聲:「……原是我疏忽。」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俱垂首不言。
我這才看清,周扶硯邊坐了位姑娘。
一藕荷的羅襯得白似雪,眉目宛然。
他低垂眉眼,不聲地將那姑娘往后護了護。
我順著他的目看過去,正巧瞥見那雙皓腕上套著一雙玉鐲。
其如荷花,映著燭,像是一汪純凈的泉水。
我點點頭,了然的模樣:「原來是這個啊。」
不是白玉,也不是青玉,而是最珍最貴的芙蓉玉。
是價不菲的花魁娘子,自得用這樣尊貴的玉石來配。
而我一個只知捕魚勞作的漁,手指糙,關節大。
青玉配不得,白玉配不得。
最配最配的,應當就是捕魚時的那纖繩。
原是我癡心妄想得厲害了。
不怪旁人的。
周扶硯有些心虛:「清荷,我……」
我笑著搖了搖頭:「周公子不必解釋,我不過一個漁,原也沒什麼打的。」
周扶硯臉一僵,眾人也頗有些尷尬。
大抵都曉得方才的話已經被我聽了去。
「我漁出有幸攀了您這樁姻親,實在是祖上積德。」
周扶硯一愣,慌忙站起,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我打斷。
我坦然坐定,夾了爐中炭塊點燃被風吹滅的燈籠。
看錯了人便罷了,路可不能看錯。
「公子方才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您說我在寒微時與您結親是在押寶,的確如此,但我押的不是公子高中,而是半生相扶的那顆真心。
「如今看來,我應當是押錯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又是一陣寒風驟起,我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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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扶硯,你為人涼薄,表里不一,實在是不堪托付。今日既然諸位都在,就勞請幫忙做個見證,這樁婚事就此作罷吧。」
周扶硯面發白,子搖搖墜。
直到我行至樓下,那扇寂寥的窗里才傳來他近乎嘶鳴的聲音:
「許清荷,今日退婚,日后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只笑了笑,有兩滴冷雨從頰邊劃過。
而后提燈轉。
此后半生,我從未后悔過。
畢竟來時的路太過泥濘,頻頻回首,只會臟了我的擺。
我許清荷漁出,卻從來,從來,都不卑賤。
下一瞬,卻有人提著擺追趕過來。
那位綰姑娘,輕擺云袖,喚了我一聲。
「清荷姑娘,雨夜,還是撐把傘吧。」
3
一把桐油傘遞到我面前。
握著傘骨的手白玉一般,微微上揚的傘檐下出一雙溫婉和氣的眼。
我提著燈,一時呆愣,竟不知接還是不接。
「事小,子事大,姑娘莫要因為這起子小事著了風寒,那可就不值當了。」
帶著余溫的傘被塞我掌心,沁骨的寒被擋住大半。
我輕聲道了謝。
綰的眉眼放松了一分,又低聲勸道:「姑娘莫要難過,男總歸是那麼回事兒,周公子雖然……但他心中還是有你的。」
我失笑。
與我定親多年的男人不曾關心過我分毫,反倒是素昧平生的花魁娘子對我關切萬分。
如今這局面,實在是荒唐得。
見我不答,綰還要說些什麼,二樓雅間里卻陡然喧囂起來,愣了一瞬,只得提著擺復又上去了。
我撐著傘,提著燈回到小院。
滿桌酒菜早已經涼,燉了一下午的老鴨湯也浸了一層厚厚的油花。
我一下午的心,就這麼白費了。
不過菜冷了還能熱,心冷了卻只能棄了。
我收拾好殘局,又將屋子里有關周扶硯的東西都裹了包袱拋到廊下。
這才開始點燈清點起積蓄來。
我起初與周扶硯定親時,尚且無分文,他也不過是個空有一肚子詩書的窮酸秀才。
如今一晃七年,他高中探花,而我也攢下厚積蓄。
不多不,正好一百金。
只可惜,如今好不容易備下了嫁妝,想嫁的良人卻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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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無常,想必就是如今這般的狀況。
當天夜里下了一場雨,我拽著過往在豆燈下枯坐半夜,頰邊也染上了。
第二日背著菜簍出門時,恰巧被玉娘攔下。
見我兩手空空,眼眶紅腫,心中便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急急解釋:「原是我多,扯些有的沒的閑篇兒,若是你跟周公子因為我起了嫌隙,那我可就罪人了。
「玉鐲貴重,想必是周公子還在籌謀些什麼驚喜,不好現下拿出來送你,你可別多心。」
著角,還在為周扶硯開。
可卻不曉得,那玉鐲早就已經戴在了旁人手上。
驚喜的確是驚喜,但卻不是給我的。
眼見慌張的模樣,我笑了笑,搖搖頭:「這怎麼能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