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怪便只能怪我識人不明,錯把魚目當珍珠,捧在懷里珍視了好多年。
價錢沒賣上不說,還白惹一魚腥。
天邊顯出一抹蟹殼青,眼見就要大亮。
我惦記著地里的菜賣不上好價,顧不得跟玉娘多說便要走。
在后遙遙喚我:「今日怕是要落雨,清荷,可得記得帶把傘哪——」
我笑著應下,背著背簍轉要走。
卻忽然想起了什麼。
傘?
對了,傘。
4
我到春風樓時已經臨近晌午。
背簍里的菜都賣了個干凈,唯余幾鮮的青瓜,我用絹布包了,妥帖地放在底下。
而那柄桐油傘,被我握在手中。
晾了一夜,雨水的氣早已經散去,細細聞來,倒有一約約的蘭花香。
我著傘,背著菜,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去。
倒也不是因為膽怯,而是這樓子里但凡要進去,都是要使銀錢的。
我剛攢夠百金,自然是舍不得破財的。
我原本想將傘給那樓里的小廝,讓他轉給綰姑娘。
可又想著,昨日到底為我撐傘一場,我還是該當面道謝一聲。
便道:「我要見綰姑娘。」
那小廝似乎是覺著稀奇,樂了:「你一個賣菜的,竟也學著公子爺點花魁了?綰姑娘可是你能輕易見的?」
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二樓的小窗被人推開半扇,出一張芙蓉面。
「許姑娘,你來啦?」
花魁說話到底是比我好使。
我順利進了春風樓。
一進廂房,我剛要將菜和傘遞給,道謝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瞧見了坐在桌邊的周扶硯。
他轉頭見是我,竟十分倉皇地喚了一聲:「清荷……」
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忙出來打圓場:「許姑娘忙了一上午怕是了吧?我去沏茶。」
轉出去,紫檀木門合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周扶硯。
他襟松垮,眼尾帶紅,分明一副宿醉才醒的模樣。
「昨日席間……是我酒醉失言,可清荷,我……」
他看著我言又止,翕,好半晌才聽見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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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我的難。」
什麼難呢?
是在眾位同窗面前,因有一位捕魚賣菜的未婚妻到難堪?
還是自己如今青云直上,卻不得不履行婚約而到厭煩?
我想,大抵是都有的。
只不過如今榜上有名的周探花,無法將這些憤恨與不堪宣之于口,那樣未免太過跌份。
所以,便直接將所有的錯都往我上推。
許清荷漁出,卑下,笨,不堪。
所以他周扶硯即便悔婚不娶,也不是他的過錯。
而是我從一開始便不該癡心妄想。
上茶的丫頭很快便來了,擺上桌的,是一壺小團茶。
茶湯清澈,香氣撲鼻。
讓我無端想起了七年前。
那時我剛及笄,正在議親。
平頭百姓找尋妻室,可不像大戶人家那般,看些虛頭腦的琴棋書畫。
他們只看姑娘能不能干,持不持家。
我雖只是漁出,但到底是有賢良名聲在外,說親的人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殺豬的后生,米行的掌柜,都來過。
個個都比周扶硯靠譜,也個個都比周扶硯家底厚。
可我最后還是選了他。
為什麼?
當然不是因為他腹有詩書。
我捕魚賣菜,能看天象,卻卜不了朝夕。
我不曉得周扶硯將來會高中探花。
我只記得,那個青衫年揣著一包小團茶,在我家院門口候了一整日,才終于等到收攤回家的我。
因著固守禮數,他不敢僭越進門,便只堪堪站在廊下,整個后背都被雨水淋。
唯有懷中的茶葉完好無損。
「這是祖父在世時,同僚所贈,我如今兩袖清風出不起聘禮,只有這個了……」
說到最后,他兩頰緋紅,語氣卻堅定起來。
「許姑娘,我不敢說你跟著我有千好萬好,但只一條,我若是吃菜你絕不會咽糠,我若是吃你也絕不會喝湯。」
周扶硯磕磕絆絆毫無章法的一番話,卻唯獨我聽進了心里。
許是那日雨太大,蒙了我的眼。
我這睜眼瞎一做,便是七年。
如今再看,這茶也不過如此。
我輕晃茶杯,開了口:「周扶硯,我只想問一句。
「你既與我定了親,為何遲遲不肯娶我?」
5
我似乎給他出了難題。
周扶硯默了一默,似乎在想著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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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來想去,說出口的也只有一句:「清荷,昨日是我說錯了話,你與我置氣也無可厚非。
「但你若是肯,退婚之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幸好。
幸好是這樣。
起初他說自己仕途不明,不愿耽擱我終生。
我便傾盡家底供他科考仕途。
后來他又說家中銀錢不多,唯恐讓我了委屈。
我又捕魚賣菜,積攢家底。
如今他若是再扯出個什麼謊來,我又該犧牲自己去替他踐諾?
幸好他沒有再說出旁的什麼謊話來誆我。
我笑了:「周扶硯,此前七年就當是我瞎了眼睛,所以才會被你誆騙至此。
「但我昨夜不爭氣地哭了一場,倒是將腦子里的水都哭干了,往后我捕魚賣菜只會為我自己,再也不會去做旁人直上青云的墊腳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