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背起背簍,起要走,周扶硯追過來。
他聲音抖得不像話:「清荷,這婚若是真退了,日后還有誰敢娶你?即便是有,那些販夫走卒能為你申冤遞狀嗎?」
原來他還記得。
記得我還有一樁冤案要告。
我八歲時,父親因不肯賒給張通判的公子三尾鮮魚,被當街打死。
娘去擊過鳴冤鼓,可縣太爺說這等以民告的案子須得去開封府。
開封府在京城,有數百里的路程不說,還得尋個有的人幫忙遞狀子。
娘為了攢盤纏,外加憂思過度,活活累死。
這案子越拖越久,拖到張通判升舉家遷去京城,便不了了之了。
我起先與周扶硯定親時,是有過指的。
指他能夠在高中后,帶我京,好讓我遞狀鳴冤。
他也曾承諾過一定會在陛下面前為我陳。
可曾經記掛在心的冤案,如今卻了束縛我離開的纖繩。
他以為,僅憑這一條,我便會忍下委屈,再去做那個任勞任怨的許清荷。
可如今,我想明白了。
縱使阿爹還在,他也不會愿意我因為他的事,委給這樣不堪的人。
我搖了搖頭,不愿再與他攀扯。
「縱使他們不能,也不會像你一般誆騙我整整七年。」
周扶硯愣住,手中的茶盞跌落,茶水潑了一都未曾發覺。
我大概是昨夜哭瞎了眼睛。
竟然瞧見他頭一滾,哽咽了兩聲。
轉離開前,我在廊下見了綰姑娘。
我放下背簍,拿出被絹布包好的青瓜遞到手中。
「這青瓜水,清炒或是做湯都是極好的,權當是答謝昨夜姑娘替我撐傘了。」
綰接了瓜,卻不走,只呆呆站在我面前。
「姑娘還有事兒?」
這才如夢初醒,過來拉住我的胳膊,面哀求:
「許姑娘,你……
「能替我贖嗎?」
6
夜半有雨,浸窗欞。
周扶硯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桌上的玉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
他又想起白日里的景。
素來順從的綰姑娘頭一遭起了反心,竟央著許清荷為贖。
子為子贖,普天之下哪里有這樣的事?
但清荷到底也未曾一口回絕,只問:「綰姑娘,你恩客這樣多,為何偏偏找上我?」
Advertisement
到底為什麼呢?周扶硯也很好奇。
畢竟,他前不久才剛允諾過,一定會為贖,迎門做妾。
做探花郎的妾室,已經算是很好的歸宿了。
可他聽見綰說:「男人歡場上的話,豈能當真?清荷姑娘,你行事果決,又知恩圖報,我不信旁人,只信你。」
清荷嘆了口氣,竟就真的替贖了。
那袋攢了又攢,數了又數的金銀,終究被送到了媽媽手中,換來了一張薄薄的賣契。
綰臨走前,還將那只玉鐲還了回來。
他沒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兩個都要背棄他?
為什麼明明說好的事,如今卻不作數了?
綰沒說話,轉走得干脆。
清荷站在廊下,撐著傘,眉眼未抬。
他不明白,自己白日里明明已經說過告饒認錯的話。
為何還是不肯原諒自己。
昨夜席間,并非他刻意要出言折損清荷。
而是同窗的魏洵出言挑撥。
他出宦,自然瞧不上寒門出的周扶硯。
功課策論上挑不到錯,便只能尋婚事上的錯。
周扶硯自然曉得他在挑刺。
可那又如何,他必須維持自己素日的孤傲和自尊。
他是要做的,怎能被「卑賤」二字折損?
魏洵挑一句,他便譏一句。
難聽的話從自己里說出來,縱使他日傳到清荷耳朵里,也不至于太難過。
可他到底是想岔了。
他沒想到那日清荷竟提了燈來尋他。
自己席間失言,竟被盡數聽去。
他頓時覺得難堪。
被當眾退婚,他又更難堪了些。
有些自命不凡的氣焰從口燃起,燒得他臉紅脖子。
最后,連句致歉的話都沒能說出來,只嘶吼出一句:
「許清荷,今日退婚,日后你一定會后悔的!」
后悔?
大抵是不會了。
如今后悔的人是他。
他后悔自己沒能早些同親。
若是第一回催時,自己應允了,孩子如今應當都已經上學堂了。
再不濟,第二回催時,自己應下,如今也應當是合意滿的局面。
只可惜,他瞻前又顧后。
他將自己的學業和前程謀劃得滴水不,卻唯獨忽略了清荷。
以至于如今,變這副模樣。
像是沏好了一壺茶,卻又等了再等。
原本滾燙的那顆真心,也被漚得冰冷。
Advertisement
這是自己的錯嗎?
周扶硯不知道。
他著酒杯,越想越覺著煩躁。
朦朧間抬起眼,穿堂風卷起珠簾,清凌凌地晃。
倒有些像清荷買下的那只步搖。
素來節儉,買步搖也不過是為了婚時撐場面。
只可惜婚的日子一拖再拖。
他再也不能看見戴上那只步搖的樣子。
周扶硯心里悶得慌。
待到喝下一壺酒,又約約地燒了起來。
不會的。
清荷不會不嫁給自己的。
他們相約相守七年,清荷滿心滿肺都是他。
又怎麼會因為一席醉話就真的毀了婚,不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