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真惱了自己,發了,自己賠個罪認個錯,也就過去了。
哪里就真的會揪著不放了?
念及此,周扶硯心里有底了些。
拿著鐲子去了典當行,賣了五十兩銀子,又去了趟銀樓打了釵。
一只紅玉髓的,一只綠翡翠的。
無論清荷喜歡什麼樣的,他都拿得出。
可沒想到,剛行至院門口,便見了玉娘。
沒什麼好臉,只問:「周探花,你如今還回來做什麼?」
做什麼?自然是送珠釵了。
「你現下來怕是已經晚了,清荷早就走了。」
玉娘的聲音不冷不熱:「人在的時候你不好好珍惜,如今走了,又裝深給誰看?」
周扶硯不信,將鎖著的院門推開一條,往里頭窺探。
卻不承想,當真瞧見落鎖的大門。
7
直到坐在馬車上,我仍舊不敢相信。
「你當真能替我尋到申冤的門路?」
綰點頭:「自然是能的,我從前也是正經人家的小姐,因著家中父親犯錯這才被株連發賣,雖不好從院,但這種斷案申冤的門路還是有的。」
我頓時覺著那三十兩花得值。
那日綰央求我替贖,我原是不想答應的。
畢竟我辛苦許多年才攢下百金,自然不愿意隨意破財,雖待我很好,但到底不值當我拿家命去謝。
可綰將我拉到后堂,說清楚了事的原委。
原來早已攢夠了贖的銀錢,只不過樓子里的姑娘是不能自己贖的,若是想走,便只能由旁人來贖。
周扶硯雖答允了,但遲遲未曾踐諾。
在樓子里賣笑數年,早就熬不下去,這才將希寄托在了我上。
于是我便拿了銀錢替贖了,又自掏腰包花了三十兩替消了賤籍。
這才順利出了樓子。
綰為答謝我,愿意與我一同去京城跑一趟。
說父親雖被下獄流放,可門生遍布京城,未必尋不到門路。
可我們到京城后,一連叩門三日竟沒有一家肯開。
不為旁的,只因怕牽連。
綰泄了氣,連聲說是連累了我。
既告不,原本是要原路返回的,可我不甘心。
當初阿娘是攢不夠上京的銀錢,這才憂心病故。
如今我既來了京都,即便尋不到門路,也要想法子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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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地段寸土寸金,一間廂房住上一晚就要二兩銀子。
縱使我手里有錢,也不住如此損耗。
我實在舍不得,便花了兩吊錢,同伙計要了間柴房。
第二日便去城中尋事做。
雖事有不順,但好歹是太平盛世,有手便不死。
說來也巧,那客棧邊上便是汴河。
如今已然開春,河面上的冰已經化了,無數小船駛過。
有賣酒的,賣面的,甚至還有賣糖塊的。
瞧著煞是新奇。
看了兩日,我便去租賃了條小船賣魚鮮。
綰得了自由,原是要走的。
可心中愧疚,還是留下來幫我做活。
酒水要走商路子,不能自己私釀,我便去城中訂了價廉的,左右是做差小販的生意,倒也不拘什麼。
至于魚蝦,那就更不是事兒了。
只要有網有船,我便能捕得,至多也就是繳些稅銀罷了。
于是,到京城的第四日,我們在汴河之上做起了生意。
我做菜,綰彈琵琶,隔壁賣酒水的娘子唱小調。
倒也難得和諧。
因著價格低廉,來往的小販差都愿做我們的生意。
不過幾日,竟也將這生意支棱了起來。
汴河之上能行船,往來的食客便格外多。
其中不乏穿著青衫的讀書人,又或是著華貴的紈绔子。
總歸人讀過書的。
每每遇見,我總會送碟小菜,討教一二。
例如:申冤的狀紙應當如何寫,訴冤的證詞應當如何尋。
可每每問起,他們總是含糊其詞,只說不知。
可我曉得,他們并不是不知,而是不愿多費口舌罷了。
一來我不過是個行商的婦人,二來我爹那案子年限太久,恐怕尋不到線索。
三來,便是那張通判已然升,雖如今不曉得至何,卻到底不是我這種升斗小民能惹的。
屆時我若是告輸了,免不了便會牽連他們。
如此一來,他們小菜吃得歡,卻絕口不提狀紙之事。
唯恐惹禍上。
只有一人例外。
那人是此次春闈落榜的窮舉子,名趙霽的。
只因家中實在拮據,所以如今縱使已經放榜,他還是遲遲未曾歸家。
反而是在碼頭搬搬扛扛討生活,想要賺些銀錢回去填束脩的窟窿。
之所以做我們的生意,也不過是因為河鮮價廉,為了沾口葷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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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覺著他可憐,每每做菜剩下的蝦醬都會贈予他。
這一來二去,便與我們相了。
得知我在為遞狀的事煩憂,他喝湯的手一頓。
仰起頭來,出一雙澄澈的眼:
「許娘子若是想申冤,我可以幫你。」
8
我眼睛頓時亮了。
他雖落榜,但到底算是個舉人,這也算是了。
可我看著他懇然的模樣,到底有些不忍,提點道:
「你可曉得,我所狀告之人是誰?」
「略有耳聞。」
「那你還愿意幫我?你苦讀至此才得了功名,如今貿然行事,便不怕丟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