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嬸和我一樣，是個重口味，做的東西也都偏辣。
朱嬸告訴我，宋遷洄剛回到石水鎮那段日子，廋得沒個人樣，他在貓兒胡同里租了這間最便宜的房子，從不肯與街坊們說話。
每日孤零零一個人，街坊們還以為他是個啞。
朱嬸在石水鎮住了很多年，認識宋遷洄的父親，當年宋遷洄的父母賣了家里唯一的房子支持他父親讀書趕考，卻不料趕考途中突遭橫禍。
宋母病逝后，宋遷洄被送到舅舅家，朱嬸并不知道他后來還被送到周府，只是看著他變這樣，對他心生憐。
朱嬸那時經常給他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宋遷洄卻總是沉默著拒絕。
直到一次，朱嬸家的屋子雨了，朱嬸的夫君早年病逝，留下和兩個孩子，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
朱嬸不會修屋頂，最后還是朱二郎跑到隔壁找宋遷洄：「哥哥，你能幫我家修屋頂嗎？我家雨了。」
宋遷洄什麼也沒說，披了蓑去了隔壁，徑直找來梯子爬上屋頂，很快就幫朱嬸修好了房頂。
作為答謝，那日朱嬸強留他吃飯，他原本是拒絕的，可朱嬸攔住他，語氣有的強，卻是溫的關懷：「孩子，我認得你爹娘，他們若是活著，是不會愿意你一直這樣孤零零一個人。」
「嬸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心也，往后，就把嬸當家人就好。」
宋遷洄最終留下吃了那頓飯，朱家兩個孩子吵吵鬧鬧，朱嬸一直忙著給他夾菜，可朱嬸沒料到，宋遷洄哭了。
朱嬸說，那大概也不算哭，只是悄無聲息落了一滴眼淚，朱家兩個孩子都沒看見，只有朱嬸看見了，然而那一滴淚落下后毫無痕跡，宋遷洄依舊維持著一張平靜淡然的臉。
那時朱嬸覺得頭有些酸，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年失恃失怙，一個人孤孤單單走到今日，想來是吃了不苦。
朱嬸是個爽快子，卻不大懂怎麼安人，只能不停給他夾菜，對他說：
「以后嬸家的飯你常來吃。」
宋遷洄聲音低低的：「嬸，謝謝你，我只是覺得，我什麼都沒有了。」
這大概是宋遷洄唯一一次這樣吐心聲，朱嬸說，他心里的苦憋了很久，沒人可說。
Advertisement
但好在，自那日后，朱嬸覺得，宋遷洄有了改變。
的說不上來，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這人終于有了一點活人氣了。
而沒過多久，宋遷洄考上了秀才，此后在那間廢棄書院教書，一教就是五年。
15
朱嬸的話讓我心頭悶了許久，覺得有一坨大大的棉花堵著，說不明白為什麼。
宋遷洄收留我近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他每日除了去書院，便是回家做飯洗，其余時間便會安靜坐在窗前看書。
我覺得他不像重逢那日我以為的那般冷漠，可我們之間也不像從前那樣親近了。
是的，在我心里，從前我和宋遷洄，算親近。
宋遷洄子冷，在周府中沒有旁的朋友，可只與我親近，他從不同旁人說閑話，可卻會安安靜靜地聽我說很多閑話，在我不高興時還會說些蹩腳的安之語。
我不知道他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他和阿爹說，他并非我的良配，是因為，他很討厭我嗎？
我坐在院子里，心頭沉悶的緒越演越烈，我一直不肯承認，當年得知宋遷洄不告而別時，我其實傷心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這段傷心，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記得那時二表兄還對我說：「阿融，那臭小子走了，可太好了。」
而我敷衍地哼了句：「誰在乎他走不走，連句話都不給我留，走了更好。」
話說得絕，可后來很長一段時日，我不高興了還會跑到那間空院子里生氣大喊：「宋遷洄，你是個大壞蛋，我再也不會理你了。」
轟隆隆一聲驚雷響，抬頭一看，天邊電乍現。
隔壁朱嬸正在巷子外面喊：「收裳了，要下雨了！」
院角掛著一把傘，我取下傘，打開門往外跑，哼道：
「大壞蛋，再給你送一次傘，免得你淋壞了沒人給我做飯吃！」
16
我記得朱嬸告訴我書院的方向和位置，沿途又問了幾個人，我一路跑得很快，麻麻的雨點子撲簌簌落到人上，我慌忙撐開傘。
一道雷聲響，讓我呆在了原地。
誰能想到，看著好好的一把傘，撐開了竟是壞的。
傘骨架全是松的，沒法撐開。
我無奈只能往回跑，大雨已經徹底落了下來，我直接被淋了一個落湯，灰頭土臉，腳步也干脆變慢了。
Advertisement
我腦袋里一定是裝的豆腐，來給人送傘，送的還是把破傘，自己還淋狗。
「阿融！」雨聲太大，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我。
直到這聲音越來越近，我轉過頭，這時一把傘撐過我的頭頂。
宋遷洄執著傘，臉十分不好看：「你干什麼跑出來淋雨？」
他的語氣很兇，我一下子忘了之前反復給自己灌輸的「今時不同往日」，沒忍住兇他：「我怎麼知道這傘是壞的。」
分明是想兇他，說到最后尾音竟不自覺帶了幾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