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見明筆尖一頓,也不同我爭辯:「是啊,自學的。聰明吧?」
那時候我還不知曉。
這人豈止是聰明。
三朝元老、拜太傅,教了一輩子書的翰林院院首,一筆一劃教他書法。
端的是金戈鐵鉤,一字奉若至寶,千金難求。
而今因碎銀幾兩,抄寫太平鎮民詞不達意的家書日常。
他曾打算棄世而去。
卻因為小乞丐當了自己喜歡的荷包,而滿心懊惱。
彼時我只會喜滋滋地在他旁邊看,覺著這人真是厲害。
陸見明就扭頭,往我里塞了一塊糖:「你要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真的嗎?」
「嗯。」
「哇,那你先教我,我的名字怎麼寫?」
10
我和陸見明,就這樣相依為命了半年。
他真是我花的最值的十個銅板。
夏日燥熱,他涼如玉,我用他降溫解暑。
臨冬寒冷,他又似火爐,我依偎著他取暖。
我想:這樣和他過一輩子,就是他掙的銀子都給我,我也愿意啊!
是的。
會寫字的人是稀罕,陸見明比我還能賺錢。
臨近年底,我們手頭寬裕,甚至能像尋常人家一樣備年貨。
我還買了點心坊最暢銷的糖油糕來甜甜。
實在是紅紅火火。
但料,我一出點心坊的門,就被李麻子攔住了。
一段時間沒見他,他臉變得青黃,眼底下掛著倆大燈籠一樣的眼圈。
我還正要去找他,順便看看他娘,送些心意呢。
「怎麼魂不守舍的?」
我把糖油糕遞給他。
他接到懷里,卻像突然被燙了一下,驚醒了。
他笑的不太好看:「小軒哥……去我家喝杯茶吧,我娘想你了。」
我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總覺得哪里不對:「是不是你娘不好了?」
「最近有點認不清人了,經常說胡話,」李麻子喪氣垂頭:「今天清醒了,覺著你一直照顧我們,很激,一年到頭了,家里沒什麼好東西,就想請你喝杯茶。」
我低頭看了眼袖兜,有些猶豫。
李麻子費心費力從地那幫我的匕首一直蔽地揣里面。
我說:「那行吧。」
我轉頭,拜托點心坊的伙計,幫我把油糕送到家里。
匕首給了我信任的勇氣。
他最好是這幾天睡不好覺,才這幅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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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麻子一前一后的走,到他家門口時。
他忽然說:「小軒哥,我真的把你當大哥的。」
我繃直了子,心中警鈴大作。
隨即腳步頓了一下,不著痕跡拐了個彎,后退兩步。
「哪那麼多廢話?」
門驟然被踹開。
赫然是半年前無意間瞧到了我穿子模樣的富戶爺!
他抬起頭沖我呲牙一笑:「好久不見了啊。」
一瞬間。
我渾都涼了。
11
此時此刻,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霎時間發的憤怒,懷疑,通通化作了一個字——
跑!
我轉頭撒就跑。
卻被死死攥住了胳膊。
我用盡了所有力氣,眼睛都紅了:「李麻子,你還是人嗎?!」
捉住我的不是爺。
是李麻子。
「撒手!」我踹在他小上。
「二十兩銀子,他給我二十兩銀子,我分你一半,行不行?」
我怒極反笑:「誰他媽稀罕!」
「我稀罕!」李麻子卻突然瘋了一樣,比我吼的還大聲:「我稀罕!」
他發出了驚人的力氣,將我拖進了門。
靜太大,鬧的李麻子他娘醒了。
老太太在里屋問:「麻子,什麼事啊!我好像聽見小軒的聲音了,他來了嗎?哎呦,這好孩子,今年又沒幫襯我們……快讓他進來,孩兒他爹,給客人倒點水……」
老太太聲音啞的不像樣。
李麻子的爹早年就跑了。
是真病糊涂了。
李麻子一直在眼圈里打轉的淚水,決堤而下。
他抖著說:「娘,沒人來,你再睡會,睡醒了,就能抓藥吃了,咱買人參,買好藥。」
轉頭,他閉上了眼,一把將我推進了豬一樣腦滿腸的富戶爺的懷抱。
我的頭發早在混中散下。
「什麼表哥什麼妹妹,要不是李麻子看出來,我還真被你糊弄過去了,」那丑陋的豬貪婪地在我上嗅了嗅,帶著汗漬的手指頭在我臉上劃過,蹭掉煤灰:「真是個貌……」
「咣當。」
爺低頭,看向抵在自己上,不等用力,就無力落在地的刀。
他隨后哈哈大笑:「這不是當初我特意讓人給他找的破匕首嗎?你這娘看起來不老實,沒想到信起人來這麼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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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看向失魂落魄的李麻子。
原來他早在半年前就過心思。
或是出于不忍,或是出于最后一點良心。
可我一點也不激他多「給」我的半年時間!
從一開始就爛掉了。
匕首是。
信任也是。
這麼多年的誼,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收回視線,惡狠狠咬在了爺又過來的手上,咬的他連連慘,揚起另一只手就沖我打過來。
我一邊臉紅腫起來,被他揪著的頭發生疼,見了也不肯撒。
李麻子控制不住的向前一步,又默默回了腳。
我垂死掙扎。
可男力氣,到底有別,何況這爺快有我兩倍寬。
怎麼辦?
怎麼辦?
誰來救救我。
陸見明……
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竟是陸見明。
幾乎快將一塊皮咬下來時,又一個耳落下來。
這下徹底砸的我耳鳴目眩,緩緩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