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憑著本能做事。
自己過得沒多好,也見不得別人苦。
就像我認了李麻子這個兄弟,就像我救回了陸見明。
我不求善良有回報,可也不能如此作踐我的善良啊!
我剛剛真的有一瞬間,想,李麻子活該。
可老太太撲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心了。
我想起了我娘。
也為了我給別人磕過頭——
這輩子唯一一次。
是我小時候,病的嚴重了。
太平鎮地偏,格外窮講究。
京城傳來的禮節,到這更是一板一眼,被窮人奉如圭臬。
譬如未出閣的姑娘若是死了,要穿一絨紗,來世才能面面投個好人家。
是所謂窮講究,窮講究,就好像沾了點貴氣習俗,就能洗干凈一狼狽窮酸似的,來世尋個好人家似的。
也就只有走投無路的母親,才愿意相信。
以為我活不了,向來剛強的一個人,愣是跪著轉圈著給人磕頭:「老爺們,賞點錢吧……」
抱著燒糊涂的我,嚎啕大哭,可話都不敢大聲:「我可憐的孩子,連一件絨紗子都不曾穿過!」
的小乞丐死了,要被拉去配親,在地下伺候人的。
我娘沒有很多錢。
可最我了。
誰家的孩子,誰家不疼啊?
天下當娘的心,都一樣。
我同陸見明說了特別多,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說李麻子,說我娘,說我娘走了后我怎麼在太平鎮走街串巷一個人孤零零的長大,越說越遠,越說越覺著委屈。
不知道從哪來的委屈。
我不知道,原來我有這麼多委屈。
陸見明沉默了許久。
他雖和我相依為命,不再是最開始那副厭倦一切的模樣,可始終不曾同我真正心。
所以當我睜著一雙哭的跟紅腫桃子一樣的眼睛看向他時,他突如其來的發問把我問愣住了。
他背著我,頭也不回,近乎平靜地問我:「既然這麼辛苦,又為什麼要這樣努力的活著?」
14
我了鼻子,有點茫然。
我喚了一聲:「陸見明?」
他回頭。
老鼠巷里昏黃燭照亮他眼底一瞬間的迷茫、掙扎、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平靜的發問下藏著呼嘯山海,風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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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我啰里八嗦的講述,讓他也產生了一些對人生的思考。
又或者方才手起刀落太過果斷的理,讓他回想起來了一些過去的歲月。
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又忘記了來路的游魂,迫切地想得到什麼答案。
我幾乎是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搖頭否認:「你說錯了,」
「不是辛苦,是委屈。我不覺得辛苦,誰活著容易呀?人不就是這樣,為了一點盼頭和念想,拼命的接近?」
「……念想?」
「對。我從前的念想就是想吃飽穿暖,開開心心活著,能幫別人一把就幫一把,對得起我娘,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現在還多了一個,我想和你一起,我們一起賺錢,一起生活,一起過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出這個事,我本打算明天去找人壘個好榻子,這樣你就不用睡在地上了;新年新氣象,還要給你買一只好的筆;你之前說想吃我做的春菜窩窩,我還等著來年開春化凍,種一把小春菜,我們吃新鮮的……」我認真地數著那些微不足道的念想,然后拍了拍他冰涼的臉:「還有好多好多事啊!你呢?」
陸見明怔怔地回頭向我。
月好亮,照在他上,恰如渡了一層清淺霜芒。
他的眸太復雜,復雜到似心不在此,魂歸天上一般。
一時無言。
直到到家后,他把我放在草榻子上,自己席地一委,才回到人間。
「我真是愚蠢……誰都懂的道理,我卻用了半生來悟。」
他沒由來自言自語,而后低低地笑。
聲音由小變大,似是把這些年的委屈和我一樣,發泄個痛快。
我抖了抖肩膀,心說雖然他笑起來好看,卻怪瘆人。
就在我皮疙瘩時,臉上一熱。
他捧起我的臉,與我對視,一點點拭干凈我臉上的煤灰,出獨有的芙蓉面,細膩白皙,干凈出塵,鼻尖通紅,眼似小鹿。
我一驚,心跳都跟著快了兩拍。
只聽陸見明說:「我本來覺得,這一生無甚牽掛,蹉跎也罷。但駱萱,我改主意了。」
「我不會再讓你委屈了。」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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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重新燃起的、前二十年未盡的烽煙。
15
三日后,縣老爺循著李麻子家的線索,派衙役找到了我家。
人去樓空。
我和陸見明,已經在兩日前,就帶著所有細,離開了太平鎮。
我那時候還不明白,陸見明說的改主意是什麼意思。
直到我們一路顛簸半個月后,尋至一個邊陲小城。
八尺高的漢子紅了眼圈,跪下喊「太子殿下」的時候,我唬了一跳。
我張地抓住陸見明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聲說:「快走,這有天底下第二大的大人,我們犯了事,再晚點通緝令發到這邊怎麼辦?」
陸見明沒。
我抓住他袖子的手忽然愣住了。
我緩緩抬起頭,看看陸見明,再看看陸陸續續跪了一地的大漢。
我倒一口冷氣,了自己的臉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