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自重。」
人言如沸,都說被退婚是我做錯了。
到底哪里錯了呢?
可能都錯了吧。
不該出門,不該討價還價耽誤了時辰。
可說到底,是我不該貪心,想著在生辰這日吃得好一些。
后來我被關在柴房思過三日,到底沒吃上一碗比平時更奢侈的長壽面。
再往后啊,我的日子就很難過了。
春寒時生了病,老夫人嫌我被退婚壞了名聲,耽誤了姊妹們的婚事,不許人給我醫治,寧可把我丟去莊子上自生自滅。
我躺在牛車上,病得快死時。
裴瑯攔住了仆婦。
三月春灼灼,他自馬上俯就,折了橋邊紅藥一支,笑著遞到我面前。
他說姜家九姑娘是很好的人,你們不要欺負。
他說如果九姑娘不嫌棄,以后要不要嫁給他。
有他這些話,我的日子又好過了一些。
可是裴瑯的日子卻壞了起來,他的母妃因一場惡疾失寵,不等我宮為醫治,又在死前怒天,連帶著裴瑯圈宮中,不久又下獄了很多罪。
那年我十八歲,不顧臉面和前仇去求衛照,求他薦我宮為醫侍,為裴瑯治病。
后來?
后來的七年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無非是親嘗藥,吃苦頭,賠錢財,得罪人,責罰。
可那又怎麼樣呢,這世上待我好的人實在不多。
我沒有什麼好奉送,只有一條命,他若要,我就給。
「清……」
孫喜兒瞧見我,正笑著要喊我。
我搖搖頭,示意他不要驚擾裴瑯。
孫喜兒猛地點點頭,又瞧見我半邊子都雨撲了,便小聲問:
「清姐,要不要來喝些熱茶,當心著涼。」
「不用了,你只當我沒來過。」
孫喜兒一怔,立馬點頭:
「我不說!我保證不說!
「今天衛公子來找主子喝酒,主子喝多了,說的都是胡話。
「清姐別當真,以后你還和咱家主子天下第一好,誰也拆不散!
「咱家主子做夢都念你名字!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呢!」
孫喜兒小心翼翼去看我臉,又怕生出變故,
「十日之后宮出宮,我跟主子一起給你接風洗塵!
「主子費十二分的心準備了件大禮,你肯定喜歡,我看了都喜歡得要命呢!」
Advertisement
見我一直含笑站著,神如常,孫喜兒總算放下心來,目送我回去。
興許今日風大雨急,我竟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
我如往常一般回了藥司。
有什麼好哭的呀,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要把養給各宮娘娘送去,要瞧底下醫侍們的方子,要整理崔尚食送來的醫書。
要將懷中了的藥理一理,畢竟里頭有兩味藥是我進自己俸祿買的,不能賭氣扔了。
要當心風寒,我給自己切了好多好多的姜,煮一碗辣得發苦的姜湯驅寒。
只是不知為何,平日施針下刀都穩準的手,寫起字竟然總發。
崔尚食并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只好言相勸:
「三年前,陛下開恩放出去一批,就你傻,不肯走,都等老姑娘了。
「如今不走,將來再說走就難了。
「姑娘家哪里犯傻都不要,唯獨婚姻一事不可犯傻。
「這份誼我都看在眼里,他會待你好的。」
說話間,孫喜兒已經笑瞇瞇在門外傳話:
「清姐,咱們主子請你過去診脈呢。」
崔尚食抿一笑,推了推我:
「瞧瞧,人都來請了,可別再說不出宮的傻話了。」
我勉強撐著桌子站起來,慌忙著手去拿藥箱。
忽然眼前一黑,左肩到心口疼得不上氣。
我扶著藥箱,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我分不清自己是睡了很久,還是昏迷了很久。
我做了一個漫長漆黑的夢,又不知為何不肯醒。
夢里好像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所以我的枕頭總是冰涼。
我好像又做了什麼錯事,所以有人責怪我,還那麼急切。
「怎麼笨這樣?連自己發著燒都不知道?
「怎麼昨日還好好的,今天就病這樣?
「你們誰欺負了?本王查明了一個也不饒過!
「崔姑姑,要是尋常風寒,怎麼會一直發熱不醒?」
誰在怪我啊。
對不起呀……
我不知蜷在誰的懷里,哭也小聲,求人也小聲:
「阿娘,求求你了,我不要出宮……
「……我不要他。」
02
清姑娘忽然病倒,司藥司的人就多起來了。
從前過清姑娘恩惠的人很多,所以不缺探的,送偏方的。
Advertisement
最好笑的是周公公,不知從哪提來一只撲騰的老母,說這個最補子。
又不留神沒捉住,母撲騰到樹上扇了周公公一頭的灰。
孫喜兒看著瘦公公追母,忍不住想:
周公公恐怕要傷心了,他不知道清姑娘不吃,一口也不吃。
孫喜兒托腮坐在司藥司的門檻上,了臂彎的小拂塵,也有一點苦惱。
清姑娘昏迷三日,自家主子就三日沒合眼。
查病因,崔姑姑說像是了什麼刺激又淋雨染風寒,五郁結,傷了心肺。
主子把清姑娘看得比眼珠子還寶貝,立馬去查是誰給了清姑娘氣。
可清姑娘那天舉止如常,也并沒有見過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