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喜兒想著自己雖然是個忠心的太監，卻也不能言而無信，他那天答應了清姑娘，不跟任何人提起來過。
主子忙前忙后，人都熬瘦了一圈。
孫喜兒以為自己聰明機靈，又跟了裴瑯十年，有時候裴瑯自己還沒意識到的心思，孫喜兒總能先一步猜到。
可如今孫喜兒卻發覺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裴瑯。
他一邊看不起清姑娘，一邊又為清姑娘這麼耗費心神。
可是王將軍家的五娘子一宮，他還是撇下清姑娘去了。
人人都說五娘子好，出好，樣貌好，教養好，才好，樣樣好。
可孫喜兒不喜歡五娘子，一點兒也不喜歡。
因為子孤傲驕矜，從來看不起下人。
自己替主子送禮，跑了好幾次，不拒絕也不收下，讓孫喜兒在寒風里站著地等了一個時辰，才悠悠回了句不喜歡，送回去吧。
孫喜兒喜歡清姐。
清姐不會他等，就算手上有活走不開，也會抬一抬下，自己進來坐在小凳子上烤著火等。
清姐模樣好看，只是總低著頭看書寫方子，很容易人察覺不到，像藏在葉間的白茉莉花兒，開得安安靜靜的。
清姐干活輕快，每一格的藥都清清楚楚，各種奇形怪狀，名字好聽的藥材被包進桑皮紙，寫藥方像寫詩。
誰有個頭疼腦熱，只要見到清姐就定了心神，好像沒有清姐治不好的病。
孫喜兒記得，從前自己也生過一次病。
沒錢付診金藥費，他也不是厚臉皮吃白食的人，所以很不好意思跟說話，總低頭躲著。
清姐看出他的難堪，想了想，他幫自己撿蟬蛻。
「蟬蛻很貴的，我又怕曬。」
清姐才不怕曬，自己好幾回看見頂著大太翻藥材呢。
孫喜兒想著，清姐在家中排行第九，那應該也有九樣好，比什麼五娘子還多出四樣。
回過神來，眼前五娘子用團扇掩著，笑道：
「聽說三皇子這幾日對一個病重的奴婢很上心，那個奴婢是做什麼的？」
裴瑯一怔，不聲地飲一口茶：
「是個懂醫的奴婢，曾幫我瞧過病。」
五娘子贊許點頭：
「是個忠心侍主的奴才，該好好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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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婢懂事地端來紙筆，五娘子寫下龍飛舞的一個「忠」字。
裴瑯贊字寫得好看，孫喜兒送去司藥司給清。
見裴瑯贊，五娘子的眼中不掩得意。
忠是個很好的字，孫喜兒想這個字若是賜給自己，他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裱起來，再到周公公他們面前吹噓上好一陣子。
可是要是賜給清姐，孫喜兒恨不能團一團扔到茅坑里，再狠狠踩上幾腳。
當初裴瑯在獄中病重，旁人別說避之不及，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腳都算好的。
可是昏暗的監牢忽然打開，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提著藥箱和燈盞走進來。
酷暑時節，那藥箱又太大太沉，放下后了額上的汗。
小心翼翼剪開裴瑯粘著的衫，為他一點點清理皮上腐。
心思細，還不忘給他一團干凈帕子咬著，怕裴瑯疼起來傷了舌頭。
監牢臟臭難聞，守著高燒不退的裴瑯一夜未眠，天亮才靠著藥箱蜷著睡了會。
后來接骨的時候，裴瑯怕落下后癥，便說不用麻藥。
換藥痛到癲狂時，裴瑯咬在清姐的手腕上。
可清姐只皺一皺眉頭，并沒有推開裴瑯。
清姐的俸祿不多，除去買藥煎藥，打點守衛，幾乎不剩什麼了。
這些年的錢都給主子了，所以沒什麼首飾，也沒攢下什麼嫁妝己。
七年的日子，日日如此，過得艱難。
孫喜兒經常懷疑清姐殺被自家主子看見了，或者主子曾賞過金山銀山。
清姐聽了這話一愣，就低下頭抿笑：
「不是金山銀山，是一支紅芍藥。」
那時孫喜兒還不知道這段前緣，以為送的是紅珊瑚雕刻的芍藥。
紅珊瑚喔，那很貴了。
路上春風吹皺手中宣紙，也吹得孫喜兒心里皺的。
眼睛酸酸的，孫喜兒有點為清姐難過。
他到司藥司的時候，崔姑姑已經把出宮的名冊給了管務的徐公公。
徐公公的徒弟二順子和孫喜兒肩時，白了他一眼。
自己跟著主子下獄時，二順子也落井下石，昧了銀子還給他們餿飯吃。
二人早有前仇，打過架也打過賭。
二順子笑清姐癡心妄想，說清姐本不夠格當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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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給孫喜兒說急眼了：
「敢不敢跟你孫爺爺賭！十兩銀子，輸了給人跪在地上當驢騎，還要學狗！」
清要出宮，眼見孫喜兒贏了一半，所以二順子肩時自然要翻個白眼。
但是自己沒工夫跟他理論。
孫喜兒踮腳往藥司里頭張，把字遞給崔姑姑的時候松了口氣，慶幸清姐還病著，什麼都不知道。
崔姑姑畢竟是廷搏殺出來的，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忠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