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這活下來的那個,大概率是劉方。
我著肚子,不可置信道:「我一個人,還懷著孩子,我能跑得?」
劉方定定看著我,他雙眼的悲傷幾乎要將我溺斃。
「如果跑不,我會回來尋你的……」
我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語。
如果跑不,我會回來尋你的尸骨。
他眼角溢出淚水,手捧住我的臉。
「阿熒,是我負你。」
「阿熒,我你。」
回應他的,是我反手一個大耳刮子。
「畜生!」
03
劉方跑了。
我嗅到了殺伐的味道,跑,我也得跑!
我手腳麻利地準備好包袱,一路狂奔。
老瞎子給我指了條生路,「進山!」
夜里山路難行,常有猛出沒,怎麼看都是條死路。
老瞎子道:「你怕什麼?你如今渾氣運通天,你肚子里這個崽子養了!山里那些畜生不敢你,快進山!」
我心一橫,一頭扎進了深山。
臨走的時候,老瞎子往我手里塞了把斧頭。
我憑著一腔孤勇,是咬牙爬到半山腰。
山下火攢,遠遠的,我瞧見有一隊人舉著火把,縱馬村。
火先是沖向我家,轉悠一圈之后,又分散到村莊各。
接著,便是殺聲震天!
這是——屠村!
我心頭巨,什麼罪能連累一整個村子的人?
只有......造反!
似乎是到了我的心神不穩,腹中忽然陣陣絞痛。
間淅淅瀝瀝流著羊水,我疼到幾乎站不住。
我聽老人說,孩子小好生,如今八個月早產,這孩子大不到哪兒去。
皮撕裂的疼痛來得劇烈,一聲聲慘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我仰頭看見它們撲騰著翅膀盤旋,霎時驚出了一冷汗。
之后,我抓了枯枝咬在里,再沒溢出一聲慘。
不知道疼了多久,意識朦朧間,在日頭最烈的時候,生了。
隨著嘹亮的哭聲響起,我捂著臉,笑聲傾瀉而出。
「一尸兩命?哈哈哈哈哈哈,去你媽的一尸兩命!誰他媽也斷不了我的命!」
我的死劫,破了!
我張噙住腥臭的臍帶,用牙一點點磨斷。
夜間山里冷,我渾冷汗,骨頭里像是塞著冰塊,冷得關節都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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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朦朧間,我只來得及裹夾襖,便昏死了過去。
我以為一個瞎子必然躲不過兵,沒想到,他命大的。
再睜眼時,面前生了個火堆,老瞎子抱著孩子坐在對面。
老瞎子說,兵屠村前,陳述了劉方的罪狀。
他和那幫混江湖的殺了縣令,寫下反詩,一行人投反王去了。
劉方張狂,在那首反詩底下落了款。
這才讓兵找上了劉家村。
「殺縣令,題反詩,他倒是了名揚天下的義士,滿村的命竟然半分不顧!」
言罷,我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劉方真是天命所歸,那......
我這些日子吸的是天子氣運!
難怪那麼香甜。
那這個孩子......
老瞎子開口:「本來是個死胎,你是養了王侯命,娃兒啊,你好本事啊......」
04
我產后虛弱,彈不得,水也不足。
小孩子腸胃弱,吃不得干餅。
老瞎子只能日日出去尋些野果子回來喂崽子。
我問過老瞎子是怎麼在茫茫深山找到我的,老瞎子只是嘿嘿一笑。
「老朽眼盲不假,卻得道修出了心眼,一打眼就能瞧見這崽子的「氣」,那一個金閃閃。」
我嘖了一聲:「糊弄我了,你要是看得見,滿頭的青紫又是怎麼回事?」
老瞎子訕訕一笑。
他其實看不見,一路尋來不知跌了多跟頭。
每日出去尋野果也是三步一絆,五步一摔。
手上的傷,關節的磕傷,層層疊疊。
這份恩,我記下了。
山中無趣,老瞎子絮絮叨叨。
他說,「我當年給人算錯了命,被人家記恨,剜了我一雙眼......」
他又說,「你竊命格必為天道所不容,日后你多多積德行善,等天道清算你時,也許會饒你一命。」
我瞇了瞇眼,心頭總有個聲音告訴我,天道算個屁。
他羅里吧嗦說了半天,我聽得膩煩。
「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就算算咱們啥時候能下山......」
老瞎子被我打斷,也不生氣。
默默從懷里掏了三枚銅錢,往復拋了六次。
「大兇!下山就死,老實呆著吧。」
05
這一呆,就是快兩個月。
干餅加野果,吃得我面帶菜。
我實在是呆不住了,老瞎子每天起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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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老瞎子扔出了個中平卦。
我迫不及待地抱著孩子下山找活路。
山中無日月,世間已千年。
我沒想到,才短短兩個月,外頭竟然翻天覆地。
朝廷潰敗,反王已經占了整個西北,劉方如今已是反王座下的大將軍。
我們剛一進城,就見了來尋我的劉方。
他騎著高頭大馬,后是四張畫像的大頭兵。
那畫上的人是我。
人像底下寫著四個大字:「重金尋尸」。
我氣笑了,嚎了一嗓子:「劉方,你個混蛋玩意兒。」
他坐在馬上回頭,愣愣地盯著我。
我冷笑一聲,一把給他扯下馬,手就是一個大耳。
「啪——」地一聲脆響,劉方臉上登時浮起五道鮮紅的指頭印子。
他堪堪回神,猛地將我抱住。
「阿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說到最后,他語帶哽咽,俯在我頸間默默流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