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幫我穿戴好防護服。
可以進去了。
這是我第三次來醫院看他。
清醒的他,話還沒說,我的眼淚先失了控。
我不敢在他邊,只能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爸。」
他只有一個眼珠子和能。
嗬嗬著氣,像是著急。
拼盡全力示意我過去。
我小心翼翼地在床邊,手,了他因常年打營養針衰弱凹陷的臉。
水意潤。
我低頭,看見了指尖上的淚痕。
他眼角流下渾濁的淚水。
爸的聲音很小,只足夠我一個人聽見。
他說:「瘦了。」
「我們歲歲啊,委屈了。」
「爸不治了,不要你委屈。」
我手劇烈地抖著,一瞬間泣不聲。
我想像以前那樣撒摟著他脖子,卻被護士摁住拒絕。
我只能同樣小聲地跟他說:「沒事的爸,阮家一切都好,公司也還在,我們現在有很多錢。」
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
病床上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更加蒼老,他還在嘬,意識漸漸不清醒:「不要歲歲委屈……」
護士別過眼不忍看,溫地告訴我該走了。
病房的艙門被合上。
我干眼淚,準備去繳費。
被阮惜時攔住。
我看向面前的三人。
阮惜時嚼著口香糖,不耐煩道:「鬧騰死了。所以你帶夠錢了沒,我今天還想去掃貨。」
許久不見的媽欣賞著新做的指甲,和小姐妹們打著音量很大的電話:「我覺得這個指甲旺我,明天打麻將肯定通殺。」
在爸昏迷期間替他打理瀕臨倒閉的公司,卻總要周轉的舅舅貪婪地看向我:「了手費,能不能再給我五十萬?公司急用。」
他們沒一個人真的擔心爸。
沒一個人像爸一樣,擔心我委不委屈。
我從未覺到眼前場景如此割裂。
我捂著,出門就因低燒引發的惡心再也抑不住,席卷而來。
幾乎是甩掉膏藥一樣,我一把推開三個貪婪的吸鬼,朝著廁所跑去。
劇烈的干嘔之后,我看向鏡子里滿眼的自己。
我喃喃自語:「這是我嗎?」
這還是我嗎?
我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10.
我坐在經常吃的火鍋店里。
銅鍋咕嘟嘟地煮開,瘦適中的薄切羊涮出白的湯,再撒幾顆枸杞大棗,蘸上一勺調好的芝麻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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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虛,老中醫說羊溫補。
我爸每次領我從醫院回來,都會帶我來吃這家火鍋。
人到中年口味清淡的阮總不喜歡吃,為了陪兒,就干吃兩口茼蒿青菜。
我把涮好的茼蒿放進里。
苦的。
到葷腥的覺讓我更加想嘔吐。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積累了太多太多緒。
突然在嘗到眼淚苦味的這一瞬間。
我覺得,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各個件,挨個加在一起,看看還有多錢。
壞消息。
這些年沒給阮惜時他們錢。
好消息。
周燼實在慷慨大方,這些錢如果不再浪費,足夠我帶著我爸,遠走高飛。
就在我盤算著未來時,一道影迎面而下。
遮住了線。
我頭也不抬:「不拼桌。」
骨節分明、手背泛著青筋的手,在桌上敲了敲。
周燼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噢。」
我猛地抬頭。
個把星期不見,周燼眼底多了幾分疲憊。
他自顧自拉開椅子,在地上刮出吱呀一聲。
周燼開門見山:「為什麼不回別墅,在躲我?」
我收起手機。
「沒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周燼嗤笑一聲,大馬金刀起高定風擺,跟卷抹布一樣卷起來,屈尊坐在我面前。
他語氣像點菜一樣:「這不是你爸和你的基地嗎?」
平地驚雷一聲響。
他怎麼會知道這里是我和我爸常來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你調查我。」
那他不也就知道,他的這些錢,都被我用去干什麼了。
周燼看傻子一樣看向我:「你覺得我像傻子嗎?」
我呼吸急促了幾分:「那你還愿意!」
周燼夾了一筷子給我,笑得恣意,一掃剛剛的疲憊:「就是愿意,不行啊?」
這家火鍋店的裝修很老舊。
黃澄澄的燈打在人上都有了幾分懷念的味道。
周燼說著無謂的玩笑話,卻讓人有一種他真的很認真的錯覺。
和這里的氛圍不符。
一如我此刻心中再也無法忽視的愫,和難言的悸。
人做下決定,無怨無悔地選擇別離時。
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沖。
大抵是不愿意留憾,我霍然起。
周燼挑眉。
我親在他優越的眉眼上:「周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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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你。」
11.
別墅區荒無人煙。
還沒駛車庫、停在角落的車上,此起彼伏。
黝黑的夜里,只有一點別墅前的燈火,隨著傾盆大雨一起落下。
周燼一只手護住我的頭,防止我磕在車頂。
我跪坐在的真皮墊上。
毫無力點。
只能被迫下墜。
周燼另一只手像火中灼燒過一樣,落在腰間。
帶來的是令人抖的溫度。
天大地大,只有兩個漂泊靈魂契合。
我們如滔天浪里接駁的兩條船,風雨飄搖,互相守。
我繃直了上半。
小腹一跳一跳地收。
大一陣一陣地痙攣。
周燼低聲道:「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