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主說,「我在一邊都聽笑了。」
臉上確實只有笑。
我想著是不是安幾句,但我既沒爹又沒娘,實在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
公主看著我,仿佛要打斷我一樣說:
「巫燭,你別不信了,我覺得你真的是一個好人。」
06
好人?
我被人過妖,過怪,過巫娘娘,過大慈大悲大救世主。
只有公主這種肚子里沒詞兒的人才會我好人。
我的話傳了出去,向晚的時候,杜若夫人的賠禮就送到朝云臺了。
斗大的南海明珠兩斛,敬奉神。
另有上品紅珊瑚一株,提前為大公主添妝。
我對公主說:
「你看人家,見到個機會就想抓抓,事不又立刻跪,能屈能,怪不得做了寵妃。
「這是智慧,你要學。」
公主淡淡地瞧了一眼那禮。這時候,臉上才有一點皇家脈的樣子。
「那是因為父皇不是真的。倘若得到真心,就不必這麼智慧。」
hellip;hellip;就是說出口的話還是氣得人頭暈。
我說:
「你覺得真心一定是好的?
「卑俗之人,連真心也卑俗。皇帝那種人,你以為他的真心能勝過什麼?就連這兩顆珠子也不值。」
公主張了張,說不出什麼話,眼圈兒慢慢紅了。
壞了,看來對親爹還是有點。
明珠耀得華滿室。
呆站在那,很孤寂的一個影子。
這一刻我看出來確實和我有些相似。
07
剛化形的時節,我煉氣為劍,吐口為槍。
我親手鍛造的第一把武,是一把刀。
那時我還沒有完全掌握鍛造武的法門,之所以急急地趕制出來,是因為有人向我討要。
「阿燭,我想要一把殺無不勝的刀。這樣我就能盡快建功立業,娶你回家。」
初嘗紅塵的子,邊春風滿面的年將軍。
「懷朔,這把刀送給你,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鑲金綴玉的刀柄,拿在手里發沉。
那時候,連審也沒有,什麼是最好的、最寶貴的,都要給郎堆上。
衛懷朔給它取名為「風雨」。
他確實拿著這把刀攪風雨。
百年之后,異族還有玉面羅剎的傳說,他手里的刀削鐵如泥,世間沒有甲胄可擋,至于頭顱,就更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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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最要的傳說。
最要的是他邊有一名妖,替他吸債、消惡業。
妖用的法子也簡單,就是將這些東西轉移到他手下的將士上。
衛懷朔不管多重的傷都能痊愈,也是因為手下的將士為他承擔。
他活著,就會不斷地報應在旁人上。
在旁觀者mdash;mdash;譬如我mdash;mdash;眼里,這是無比糙甚至可笑的一個謊言。
誰家行軍打仗不死人?不管將軍活不活,小兵都要死的。
誰家荒年不死人?衛懷朔的,又不是天上的雨,流在他上,土地就要大旱。
但是在其中的人聽了,就不能不想。
即使如此,也沒人敢他。
傳說演至最烈時,他座下十萬大軍解甲,要求殺我祭旗。
衛懷朔手持風雨,刺我的心口。
如我所言,我沒有完全掌握鍛造武的法門。
以至于我忽略了一個制mdash;mdash;它本不應該有能力傷害賦予它力量的主人。
尋常武無法近我,但這是鍛造之法的反噬。
十萬人的呼喊,在我耳中也只是平平。
他最后說的那三個字倒是像巨石一樣砸在我上:
「阿燭,對不住。」
08
「巫燭,你見事這樣明白,就算別人把真心捧給你,你是不是也不會看在眼里?」
公主癟著問我。
「不啊,心頭可以拿來煉丹,我為什麼不看在眼里。」
一炷香在此時燃盡。
我盯著香灰落下的模樣:「你別想東想西的了,今年分水祭,我需要一個助手。」
貢品太多了。上面要抹祝福的藥油、要制油,到時候還得一批一批地給老天唱念。
這事看起來鮮神,其實本就是力活。
公主一下子甩了剛剛那點不愉快。
說:「太好了,我還從未出過郢都呢。都說湄水磅礴,我只在詩文里見過。
「巫燭,外頭的世界,是不是真有書上說得那麼好?天高地闊,男兒劍膽,兒烈。」
hellip;hellip;一天到晚看的什麼書。書上也寫災禍、寫患難、寫貧苦,寫這宮墻里永遠見不到的污穢,這些書也沒見你看。
但對上那雙充滿憧憬的眼睛,我又把這種話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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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很好,為了報答我,你好好干活吧。」
09
沒幾日,皇帝朱批下來,大公主封徵公主,參分水祭,由征遠將軍藺白羽護送。
尚未立儲的況下,公主在幾個皇裔里也算是地位超然了。
朝臣有心要討好一番,但這公主沒有母家,帖子一半送來了朝云臺。
我才發覺自己接手公主這個爛攤子很久了。
「巫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將軍府的花會?他們老夫人最喜歡牡丹,每年這時候都熱鬧極了。」
「不去,沒空。」
「真不去呀?那禮部尚書府這個曲水流觴詩會,你去不去?」
我瞥一眼:「你還會作詩?」
「不會呀。」公主面上倒是沒有一點挫敗的模樣,坦誠道,「我就是想出去玩嘛。」
郢都的春天確實來了,連帶我的也有冰雪消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