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場景下我會頻繁地想起昭武帝。
想起他對我說:
「阿燭,你有這樣的天才,卻只為一人奉獻,實在太浪費了。我會給你提供最多最好的祭品、幫你培育最珍貴的藥材,我會讓人奉上你施行法所需要的一切,哪怕是窮盡四海。
「我會讓供奉你的香火點燃在我國界的最邊緣,我會讓你的名字被所有人知曉。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阿燭?」
話般人的語氣,如果不是那時我上傷痕累累、纏繞著鎖鏈。
昭武帝是最初也是最后一任與我共同賜福于百姓的帝王。
他的后世子孫,沒有人能承被百姓無視的事實,站在我邊。
我誦念起賜福的經文。
山呼海嘯之間,我回頭,對上明黃的簾幔下,帝驍鷙的一雙眼。
13
我對昭武帝說:「我不要你的寶,我要風雨。」
我需要重新煉化那把刀,才能徹底治愈心口的傷,然后掙他的鎖鏈。
昭武帝嗤笑:「阿燭,不要把我當傻子。」
衛懷朔死得寂寂無名。
曾經的玉面羅剎,在戰場上開始變得心神不寧。
乃至他的寶刀,也失去了輝。
某一次無人傳頌的戰役里,他的頭顱和手中的刀一同滾落了。
疊在層層尸骨之下,化作淤泥,利刃覆滿銹蝕。
我再也沒有見過風雨。
昭武帝是有史以來文治武功第一的人皇,這不假。
但他捕獲我時,我剛剛蠢到被自己鍛造的武重創,以至瀕死。
在這件事上,他始終勝之不武。
14
「巫燭,你能不能給我也賜一下福?」
公主滿懷期待地問,「而且你剛剛那種聲音到底是怎麼發出來的啊?好厲害。」
我說:「你天天跟著我,夠福了。」
這話不假,至現在確實是諸弟妹眼紅的對象,當然,如果忽略這等眼紅中潛藏的一憐憫的話,就更好了。
公主不服,正要反駁,藺白羽突然輕叩車廂。
他手里提著個瘦猴兒似的孩子,裳破了,凸起的骨分明,年紀太小又太瘦弱,看不出男。
公主驚得微微后撤。
孩子見了,眼里就出輕蔑的神。
藺白羽說:「這孩子沖撞了公主的車駕,請您發落。」
公主說:「我都不在我的車駕上,沖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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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那孩子:「你有家人嗎?」
孩子搖頭。
「你吃什麼?住哪里?」
孩子又搖頭。
「你是男孩孩?」
孩子開口了,聲音是很久沒喝過水的那種沙啞:
「孩。」
公主就跟我說:「巫燭,我想帶著。在我的地方,不影響你——」
「你是公主。你決定就是了。」
出郢都的第三日,公主決定行俠仗義,對象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乞兒。
顧思危來找我:「人沒有調查過,公主這樣不統。您勸勸吧。」
我說:「你這麼關心公主?」
顧思危說:「臣只是擔心,公主隨意收容乞兒的事傳出去,一路上會有更多乞兒前來,對誰都不利。」
「只要誰都看不出來那是個乞兒,不就得了。」
我懶懶地靠在榻上。
公主走了,空間變得很大。
我毫不懷疑會馬上把那孩子打扮明月言玩的漂亮布偶。
「顧大人,我們要送公主去和親的。一點兒外頭的事不讓見,在富琴部落會死得比四月的梨花還快。到時候,可沒有第二個公主讓你送。」
顧思危沒再堅持。他說:
「國庫不,沒錢屯兵了,您是知道的。和親是最好的決定。」
「沒人反駁你,顧大人。你負責這些事,我負責不讓湄水決堤,免得你今年又收不到銀子。」
我看著公主轎輦的方向,
「現在難得什麼也不必負責,隨的心吧。」
15
公主邊就多了個阿帆的孩,隨行的宮人們小姐。
皇帝聽了只是說,公主養著好玩,到時候算作陪嫁的媵妾,一起送到富琴部落去。
阿帆不喜歡公主喜歡的東西。
車隊休息的時候,跟著藺白羽玩刀、玩弓箭,偶爾還要騎一騎藺白羽那匹寶馬。
小小的子坐在馬上,脊背得很直。
我覺得顧思危的擔心更沒道理了。
洗干凈之后,這孩子確實不像一個乞兒。
公主對我說:「我覺得阿帆不是太喜歡我……雖然做善事不能要求回報,但不親近我,我其實很傷心。」
「誰說做善事不能要求回報的?」
「天……天道?」
「天道是說善有善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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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得到回報,和善有善報可不一樣。你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人,不幫一下,心里難,所以舉手之勞幫了一把。心里過得去,這就是你的回報了。
「公主,你錯在不該再產生。和法力都是有限的東西,能不用,就不用。」
公主定定地著在練武的阿帆,似乎要汲取什麼力量似的。
說:「巫燭,你說得很對……可是我一看見,就想起小時候的我。
「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我吃得、穿得都比好,父皇不見我,但我的父親到底是皇帝。我只是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很孤單,我在這個世界上也很孤單。巫燭,我真心希幸福快樂。」
我說:「公主,有的人不需要也能幸福快樂。有的人已經再也無法幸福快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