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謝。」我悄然松了口氣。
眼見蕭順被人從機關如林的陷阱中央帶出來,除了那只常年戴著眼罩的眼睛,并無明顯傷口,依舊高大,依舊威武。
我轉打算與云摯作別。
不想他卻按住我的肩膀,淡淡道:「不急。」
言罷,竟冷聲下令放箭。
霎時之間,無數箭矢紛紛向蕭順所在的方向。
「你出爾反爾!」我忍不住道。
而他指著蕭順閃而逃的背影,眼中笑意惡劣:「我只是想看看你所謂的丈夫到底有多你,沒想到竟連看也不看你一眼,就自己逃命去了。
「婉婉,再怎麼走投無路,也不該在垃圾堆里找男人啊。」
我微微一怔。
原來七年時間,不只能我讓從千金小姐變汪洋盜匪,也讓云摯變得鷙無常,殺伐果斷。
那個年年爬樹爬得滿頭大汗,只為將早春的第一枝白玉蘭捧到我面前,然后沐著晨倚門看我將花枝扔進書案旁空著的青釉弦紋瓶里的年,終究和過往辰一同煙消云散。
不過,眼見蕭順左躲右閃,最終縱一躍,順利消失于海浪之間。
我還是長長松了口氣。
這人生于海上,長于海上,曾無師自通學了一門馴服海豬的本事。
只需一個呼哨,群結隊的海豬便任由他驅使。
所以即使沒有船,他在海中也絕無命之憂。
那些海豬自會馱他回青龍島。
如此,我這一趟就算沒白跑。
轉頭看向云摯,我笑得比他更惡劣:「你死定了!」
他卻忽然放開按住我肩膀的手:「我說過,方才并未用我許你的心愿,你還可以重新選。」
我大笑不止:「云將軍,你大概沒打聽仔細,我家那莽夫一向講究從哪里摔倒,就讓哪里飛狗跳。」
他會回來的。
就算不為救我,也會回來報此折戟之仇。
否則便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打劫多艘商船也難消其恨。
云摯眸一暗:「好,我等著看他如何讓我這九百里連營,飛狗跳。
「但現在,你先告訴我,是誰搶走了你的玉簪?」
05
從京都發往南疆的流放之路上,每天都在死人。
那年被迫走在這條路上的我,一刻也不敢回想自己人生的前十四年。
落差太大,怕自己不死也瘋。
Advertisement
我將自己在爛泥坑里滾得沒個人樣,每日自己吞下餿臭的飯食,對押送兵的辱罵鞭打逆來順,對逐一死去的族人漠然視之。
我強迫自己關閉聽覺、味覺,乃至,只當自己是個行尸走。
憑的,全是最原始的求生。
我想活著。
或者說,盡量活得久一點。
父親生前常說「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想看看我到底還有沒有「生」的機會。
從京都到崖州,走了整整五個月。
我的雙腳從流流膿到長出厚厚的繭子也只用了五個月。
但我終是活著走到了。
押送的差替我們卸下枷鎖時,不無惡意地嘲諷:「流放者九十一,幸存者一十九。只可惜,死了的才是幸運的,你們啊,苦日子還在后頭。」
南疆酷熱難當,目之所及盡是荒草林爛泥地,更有蛇蟲鼠蟻肆其間,的確不似人能久居之。
可我不信他們的話。
目送差遠去,我鼓起勇氣號召同伴:「我們先吃野果充,再慢慢墾荒種糧,一定能活下去。」
那一路,我甚張口說話。
驟然開口,難免有些結舌,勉強才將一句話說完。
話音剛落,便有三人因不了此間酷暑,昏昏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府上從前的護院陳七看過之后,仰頭對我道:「大小姐,現在連你還剩十六人活著。」
暑熱難當,四野俱寂。
埋完那三人后,我們先是喝飽了溪水,徒手抓魚失敗后又漫山遍野找野果充。
那里樹木繁多,各野果自然不,只是大多味道酸,難以下咽。
不過在面前,這本不算什麼。
當晚,我們找了個山暫避風雨,臨睡前還信心滿滿商量好了次日的分工。
那時還活著的,無疑都是生命力極其頑強之人。
個個上都有一不服輸的勁兒,紛紛挖空腦袋貢獻自己的技能。
一直聊到眼皮打架,才東倒西歪沉沉睡去。
次晨的第一束天投放山谷的時候,我們便迫不及待從棲的山里走出來,準備四刨食。
除了,在睡夢中僵死去的錢大娘。
曾是府上的管事嬤嬤,一向悍干練。
明明臨睡前還樂呵呵宣布自己會編竹筐,要采竹編筐,給大家伙捕魚吃。
Advertisement
不想竟死于一只千足毒蟲。
那毒蟲吸飽了,被發現時還趴在錢大娘早已黑紫的脖子上打瞌睡。
雖被陳七一腳踩死,卻也嚇得眾人面煞白,只覺渾哪哪都在發,做起事也難免畏首畏尾,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到什麼要命的蛇蟲。
偏就怕什麼來什麼。
挖坑埋錢大娘時,突然有人「唉吆」一聲,捂著自己的腳倒地不起。
唯見一條通漆黑的小蛇順著他的腳背迅疾沒進旁邊的雜草堆里。
那天的最后,我們埋了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