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頭很烈,我卻覺得刺骨寒涼。
原來毒蟲,瘴氣,缺食只不過是最低難度。
從我們被兵送過來的第一天就打定主意把我們當猴耍的地頭蟲才是最可怕的。
黑山島孤懸海外,是海盜集散之地。
京城來的流放犯相較山野村民,自是溫順好用的多。
這些地頭蛇便常年擄掠流放的犯人賣去黑山島。
不論男,只要長相不錯的全部送進島上的院,剩下的每日干的也是最臟最累的活。
干得不好或十分不走運死了的,便會被丟進海里喂魚。
難怪那些兵說活著的還不如早早死了的。
只不過我們的求生讓這些人臨時起意,想看一場好戲。
畢竟,和直接當頭一棒相比,先給人希,再將眼前一切狠狠撕碎更能讓這些畜生。
所以我們被捆綁著,親眼看他們大笑著將木屋砸爛,將捆的苧麻砍碎,將新收的稻谷揚得滿地都是。
玩累了,笑夠了。
盡數付之一炬。
自會有下一批犯人苦苦走來,此誅心之局。
09
「婉婉,你苦了。」云摯攥的拳頭,早已青筋暴起。
不知不覺,夜幕已經降臨。
我看著窗外幽暗海域里閃過的,淡然一笑:「這沒什麼。」
從沈家覆滅開始,我便明白這世間最可怕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而是人心。
「所以,簪子也是他們搶走的?」
我喝了一口茶,繼續道:「陸人杰有個妾,名喚春娘,聽到下人稟報,說陸人杰有意將我留下用,立刻帶人趕到關押我的柴房,命人了我的裳,然后在我上劃了很多刀,傷口不深但會一直滲。
「起初我也不解其意,直到陸人杰掀開裳看到那些汩汩而流的鮮后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才明白,原來再惡的人,也是有弱點的。」
陸人杰暈。
春娘貪財。
拿刀劃我時,順手走了我特意在上的玉簪和一枚金幣。
然后貓在花園里,等陸人杰暈倒后立刻沖進來,命人將我們連夜送去黑山島。
但我至今對心存激。
只因雖然劃傷了我,卻也算是幫我躲過了陸人杰的毒手。
更何況,在沖進屋里后,先是接連踹了陸人杰好幾腳,罵他怎麼不干脆死過去才讓人把我套進麻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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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后來蕭順帶我獵殺陸人杰時,我留了一命。
可惜,只還了我金幣。
玉簪早就不知被丟到哪里去了。
云摯不聲地點點頭,接著問道:「黑山島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你和蕭順便是在那里相識的?」
「你的問題太多了。」聞聽窗外一聲海鳥嘶鳴,我再也坐不住了,當即站起來。
云摯急忙抓住我的手腕:「別走!」
他已在軍營四周設下埋伏,只等蕭順前來。
但我知道蕭順的手段,他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兩次跟頭。
掰開云摯的手,我好心勸他:「你還是顧好自己吧。」
話音剛落,便有副將來報,說軍營遭了海賊突襲。
九百里連營火四起,已然紛不堪。
我不必看也知道,是蕭順拉著月海所有能拉到的海盜回來找他尋仇了。
這些人懂風識浪,來去自如,搞起破壞來更是手段惡劣,非常理可以揣度。
云摯那點軍中慣用的防衛手段本防不勝防。
而我。
自然要回到蕭順邊,繼續做我的幫主夫人。
云摯慌之下,竟在我后喊道:「你不能去找他!你父親一生都在為南疆海患憂心,你的長兄亦死于南疆剿匪,你為沈家,無論如何也不該與那些海賊同流合污!」
外面已然一片混,云摯竟還在有空扯什麼沈家風骨。
我停下腳步,大笑不止:「天下有道,束帶立于朝,天下無道,乘桴浮于海。
「云巒山,其實你不該在這里當什麼狗屁平海大將軍。
「如果你肯睜眼細看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道,你便知道你真正該平的,是那烏煙瘴氣的朝堂!」
至于我沈家的風骨,絕不會因為我做了海盜之妻而丟失。
它只會因為我這個沈家唯一的幸存者沒有竭盡全力活下去,而徹底煙消云散,再無人記起。
燭火搖晃,我看不清也不想細看云摯臉上復雜的神。
而是頭也不回地走出船艙。
10
外面九百里連營早已被火包圍。
這些船停靠在海口的位置,用鐵索連一片,火起之后誰也離不得,將士們只能一邊救火,一邊防。
狼狽不堪。
而蕭順則穩穩坐在領頭的那艘名喚青龍號的大船桅桿之上,環抱雙臂,冷眼看著眼前一切,眸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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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屬下來報,說眾弟兄已將平海軍的糧草洗劫一空,他才揮揮手,下令撤退。
聞令,數百艘圍著軍營打轉的小艇飛速撤離,遠的大船也紛紛掉轉船頭。
主打一個快如閃電,來去乘風。
蕭順從桅桿上跳下來時,定定落在我面前。
這人年輕時也曾號稱月海第一男子,可惜不幸遇到了我。
剛失去一只眼睛時,他時而郁時而暴躁,很是折騰了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