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就這麼在我心里瘋長。
或許他留下我,帶我去那些地方,本跟所謂的計劃無關,他只是憤怒,憤怒我輕賤了自己的命。
可好端端的,一個陌生人何至于為另一個人費盡心思至此?
那個答案就在我心里呼之出,我卻不敢,我怕了,我也不懂怎麼回應。我那麼古板,仿佛同他活在兩個世界。
10
孟喬走了,臨走前通知我,下個月一號,他會在家里舉辦宴會,正式帶我出場,拒絕有田家。
他對我說:「張小姐,一號過后,我會送你歸家,此去一別,你珍重。」
準備宴會當是很忙,他沒有再過來,就連練舞,也是我跟翠竹練。
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支舞,我練得很用心,就算吳媽再怎麼耳提面命,我也當做耳旁風,只因我想做好這最后一場告別。
可就連這個愿,到最后都落了空。
那位有田小姐帶來了兩個人,許嘉和瑪麗。
瑪麗摟著李的胳膊,不再是許嘉的伴。
而許嘉,再不見從前對我的傲慢,一臉伏低做小地說:「蕙心,我跟瑪麗斷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來接你回家結婚,你就別在孟府麻煩孟了。
咱們一起回去,你父母跟我父母都會很高興的。」
他把父母兩個字咬得極重。
吳媽高興道:「既然許爺回心轉意了,咱跟他走吧,小姐,到底他才是你未來的丈夫。」
孟喬站在我邊,不說話,只微微低頭看我,他在等我自己選擇。
好在對于許嘉,我早就做過選擇。
拉起孟喬的手,對著滿場賓客,我努力不怯場道:「許先生說笑了,這里是大上海,你可說過,父母之命妁之言是該土的東西。既然能自己選,孟喬實在比你好上太多,還你有點自知之明。」
頭一次當眾侮辱一個人,我連后背都在抖,孟喬上我的背,低聲在我耳邊說:「張蕙心,你真讓人驕傲。」
這是他第一次我的名字,像有魔法,讓人鎮靜。
就連那位有田小姐開口諷刺說:「我聽聞中國人最重孝道,張小姐連父母之命都不顧,看來不太孝順啊。」
我都覺得我還有開口再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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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孟喬把我護至后,自己開口道:「選擇誰當伴是新時代的自由,我以為有田小姐在大學教育,該是比蕙心更進步才對,看來是我想多了。」
有田的臉僵了一下,咬牙道:「我們的父親都在書房議事,孟喬君,我想我們也該過去,最后談一談。」
孟喬沒有拒絕,最后叮囑我道:「跟著翠竹,一步也別離開的視線。」
11
我向來聽話,讓翠竹陪著,靜靜等在角落。
上海不愧是十里洋場,晚宴真是熱鬧,人們錦華服,杯換盞,舞池里全是窈窕俊雅的背影。
只有我和許嘉孤獨地立在角落。
我在等孟喬,他的眼神,則有些擔憂地跟著瑪麗。
我不喜歡他,這個人在我心里太沒有人格,可此刻,我突然覺得,也許在他和瑪麗的故事里,我才是那個非要闖的阻礙。
他們千不好萬不好,可他們對自己的心誠實。
而我比瑪麗幸運太多,我的孟喬,千好萬好,沒有一點不好。
我想我得告訴他,他是這麼好。
可我從賓客滿堂等到燈落人散,還是沒等到他回來,我把他常待的房間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那抹悉的影。
翠竹陪著我失魂落魄地回小院,只有月的房間里,有人眼神發亮地對我說:「張蕙心,你是在找我嗎?」
我奔上去,激將我的臉燙紅:「孟喬,我們還有最后一支舞沒跳。」
他淺笑著,褪掉我的鞋,把它放在他的上:「好,那我們就這麼跳。」
翠竹早就帶上門出去,留音機里,旖旎的音樂緩緩流出。
他擁著我轉圈,轉著轉著,我的腰被抱起,高高地坐在妝臺上。
他低頭啄了我的一下、兩下、三下……
輕輕的,真,得讓人忍不住抬頭想要更多。
可他真壞,就是不給,不懷好意地蹭在耳邊問:「我們蕙心也想親我的,對不對?」
我茫然地看他,可我知道,我想。
我想像那些熱烈的子一樣,丟掉怯,丟掉教養,只隨著心里那熱意走,攀上他的肩,他的,和他那張惹是生非的臉。
我想了,我也做了。
親到最熱烈,他氣吁吁地在我耳邊說:「不走好不好?陪在我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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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志是迷離的,我的點頭是堅決的:「好,不走,陪著一輩子都不走。」
12
那些時日真是快活啊。
親吻,纏綿,耳鬢廝磨,除了最后一步,我們什麼都做了。
我清楚地知道,我再回不去那個規規矩矩的張蕙心。
白日里,我為他燙,翠竹去買最好的甬鄉藕,一碗湯、一碟菜,親手做了等他回來。
晚上,他會細細吃完我做的飯,不知饜足地敲著碗說:「張蕙心,這個蓮藕排骨湯,我還要再來一碗。」
通常是喝不完第二碗的,鬧著鬧著,我們就去了別的地方。
時消磨得這樣快、又這樣慢,等我想起來翻報紙,日歷已經又翻過了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