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懂局勢,可我看的懂新聞標題上越來越多的嘆號。
孟喬回來得越來越晚,就連跟他爹也不再爭吵,兩個人關在書房里,有商量不完的事。
吳媽晚宴第二天就被送走了,他說我的父母得保護起來,由吳媽去說,他們會比較信任。
我想帶他回去見見父母,卻知道這不是好時機。
直到七月,他卻自己跟我提道:「上海不太平,我們要回安南了,我跟你一起去接父母,跟我們一道走吧。」
起初我以為他是要誆我走,可整個孟府都開始收拾,他父親帶著那些姨娘妹妹先走一步,只留下他來掃尾。
偌大的孟府,到我們走那天,除了我的房間,全都搬空了。
他提了一壺酒,拿著兩個杯子道:「這個房間是我們的福地,蕙心,我想在這里跟你喝杯酒。」
我愣了一下,隨即翻行李道:「只有杯酒不夠,我在永芳堂買了一套嫁,你等我換上。」
其實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買,就是一眼看上了,就是覺得用得著。
我換上了,他卻不跟我拜堂,滿眼都是留道:「拜堂?這麼重要的事,等到父母跟前才行,一杯酒,一杯酒我就很滿足了。」
我想親是要父母在的,我想這輩子總歸是跟他,可喝下那杯酒,逐漸模糊的意識告訴我,他騙我,他竟騙了我!
完全昏睡前,我聽見他低語:「張蕙心,你穿嫁真,只可惜,我沒那個福氣。」
13
再醒來,是在火車的包間里,翠竹扶著我,不住地往窗外看,里嘟囔著:「這車怎麼到點了還不開?小姐要是醒了可怎麼辦?」
孟喬失算了,戰爭開始,什麼都套了,就連這最后一班火車也延時。
我立刻就要起回去,翠竹束住我:「大說了,不能讓你回去,他給你留了信,他說你看完就懂了,小姐,求你了,你先看看吧。」
那是很短的一封信,就像我們認識的時間一樣短。
【致吾:
你罵我了吧。
罵吧,不講信用的男人,罵多都是我應得的。
可是替我活下去吧,這輩子太短,若你也跟我一樣短,我想我會不甘心。
男兒一場,我對得起自己,卻對不起你。
時常后悔當初不該招惹你,可又慶幸我到底招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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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麼壞的人,你念我兩年,就放下吧。
張蕙心,我多想遇見你,是在太太平平的世道。
他日山河無恙,燒封信給我吧。
孟喬絕筆】
14
他知道自己會死,他已經假定自己會死,可他卻要我活著。
他用我們的杯酒設計我走。
不,或許更早,早在他給我講他母親的故事時,他就想到了今日。
可他不懂,那些他舉例的艱辛,全都不能跟失去他比。
我不能放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死不明。
虞姬尚且可以伴霸王而去,難道我不行嗎?
如果戰死是他的氣節,那同去便是我的。
想到此,我再一次把刀對準了自己,那是桌上用來削水果的,捅脖子,也一樣鋒利。
我對著翠竹說:「不準跟來,否則我就割下去。」
翠竹不敢再跟著我,我功下了火車,可車站真啊,得我找不到一點方向。
就在這糟糟里,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把一個男人扔向我,快速地說:「張小姐,他上有日本人實驗室研究的藥方,送去后方能救無數人的命。可后面有人在追,我要去引開他們。城已經開戰,我知道你有火車票,拜托你,帶他走。」
是瑪麗,是那個永遠昂著頭看我,千百的瑪麗。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手邊,那個男人是許嘉,是渾是傷,已經昏迷的許嘉。
不等我答應,瑪麗就拿著槍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我焦急地:「瑪麗,瑪麗你回來。」
輕嗤一聲:「狗屁的瑪麗。」
回頭對我微微一笑,說了最后一句話:
「張小姐,重新認識一下,我晏小草,生在中國,長在中國,以祖國為榮,也愿為獻出生命。」
15
小草決絕地走了。
我突然想起那些過往,許嘉惡毒且卑躬屈膝的面目,瑪麗逢迎又周旋的笑臉,麗景樓的那一跪,小院墻上目驚心紅艷艷的「漢」……
若孟喬的犧牲是英雄,那他們,或許到死,也只是邊人眼里的敗類。
這世上還有多人,如他們一般,拋卻自尊和聲譽,只為了救祖國于水火?
我想我終于懂,孟喬是,他們也是,都選擇把生命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后,翠竹追上來,著氣道:「小姐,既然你要回去,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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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無知無覺的許嘉,忍紅了雙眼,才忍住眼淚道:「不,回火車上去,聽你家大的話,我們走。」
只是孟喬、晏小草,求求你們,哪怕只有萬一的希,能不能活著回來見我們。
16
孟喬倒下的那一刻,腦子里全是跟那人的初遇。
他想他果然是他爹的種,慣會見起意。
可他很慶幸,他一眼就看中了,沒有浪費他們之間一的時間。
他記得那日在樓底下,明明氣得要死,聲音卻還是的。
他聽在耳里,腦子里就覺得一定是白白凈凈的,就像切開用白糖漬了的藕,有心有孔,雖脆弱,卻也有自己的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