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你這名門世家的面,到底要、還是不要!”
寧釗被我急了,一把鉗住我的下。
“你難道就不怕聲名狼藉嗎?!”
我當即嗤笑一聲。
“寧釗。你當真以為,謝祁至今都不知道我的份麼?”
“你盡管去張揚,反正我爛泥一灘,再沾你寧釗的,價還能再抬上一抬。”
遠傳來悉的腳步聲。
青石板鋪的間隙尷尬,謝祁步子大,向來兩步一。
我悄然握了拳頭,面上卻不退分毫。
我與寧釗僵持著,比的就是誰能豁得出去。
寧釗終究還是放不下他的面。
他翻墻出去時,搖落了一地銀杏。
這是我第一次贏過他。
可我卻并不開心。
28
第二日,杜鈺匆匆上門。
謝祁的食指正在我虎口教運筆,硯臺里的松煙墨漾著漣漪。
杜鈺的靴碾碎了一地桂花,神慌張,徑直沖向后院找我。
“清水巷的啞,死了。”
他結滾的聲音異常清晰,“大夫過去的時候,子都僵了。”
毫筆尖懸在“長樂未央”的“央”字上,墨突然墜黑蝶。
一瞬間,我只覺得耳邊猛然嗡鳴。
我盯著杜鈺靴尖的泥漬,那是清水巷特有的紅黏土。
謝祁的手掌迅速覆上我抖的肩膀。
“......你再說一遍。”
我的聲音像從井底傳來,難以置信。
廊下白鸚鵡突然學起姐姐的咳嗽聲,那是我上月教它的把戲。
杜鈺解下染的荷包,遞到我面前。
鍛銀花,是我親手繡給的生辰禮。
我膛劇烈起伏,大腦一片空白。
謝祁帶著我一路趕去。
馬車顛簸中,我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我甚至還在期盼,這是一場幾人聯合捉弄我的惡作劇。
老天開眼,應當不會那麼殘忍吧。
從進樂坊到被賣進漱玉館這幾年,我邊的親近的人基本都死了。
姐姐也已經明明過傷了。
就算上輩子做了天大的孽,此生也早就還完了。
都已經殘疾了——為什麼還會死呢?!
我實在是想不通。
肯定是假的。
我目呆滯,死死盯著手里那沾了的香囊。
馬車停穩,清水巷獨有的氣撲面而來。
似乎摻雜了一氣。
我不敢下車。
Advertisement
29
石桌上的漬呈扇形漫開。
滿地干涸的紅,目驚心。
“大夫說腕口刀痕平直,是慣用右手者自戕的割法。”
杜鈺的聲音像隔著水幕傳來。
我死死盯著袖口磨破的補丁,我分明給裁了好多裳,都舍不得穿。
說要留著,等與我出游的時候再穿。
怎麼會自己✂️腕自殺呢?
懷里抱著個梳妝盒。
是十三歲那年,送我的生辰禮。
盒蓋上仍留著我們刻的“昭沅同心”,只是“昭“”字被枯澤的漬染得猩紅刺目。
不知道在垂死之際,懷念著挲過多次。
我抖著打開來看,發現里面全是零散的銀子,還有一封薄薄的信。
信上只有一小段話。
“昭昭:
昨夜我夢見永州老宅的槐樹,六歲的你踮腳去夠風箏,而我松開了手。
是姐姐有罪。
如果當初你沒有跟著我出來,應該也能多過幾年安生日子。
這些年你送來的碎銀,我都留著呢,本來還想攢著給你當嫁妝,不過現在看來,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石桌上的應該流不到你腳下吧?
對不起,昭昭,再一次弄臟了你。
我不想為別人的把柄,也不像為你的累贅。
別再來清水巷了。
謝大人替你描眉時,記得讓他添一筆遠山黛。
我們昭昭合該配春山,莫再困在舊冬的雪里。
和他好好過日子吧。
我走后,只有他能陪著你了。
院子東角埋著你最的梅子釀,啟壇那日,記得多往地上倒一杯。
就當姐姐來喝過喜酒。
阿沅絕筆”
我眼睜睜地看著信紙上暈開“把柄”二字,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日寧釗在院子里強上我。
姐姐親眼看見了。
就是在這張石桌上。
就是在這里!
我又悲又憤,實在忍不住,一口心頭驟然噴出。
一下子昏了過去。
30
我在濃重的銹味里醒來。
滿室藥香凝細針,刺鼻得像要往顱骨里扎。
謝祁攥著染的帕子,指節泛出冷白:“痼疾髓還敢強撐,你當自己是什麼?!”
“話本子里的仙子?!”
他眼里洇開濃重的紅,整個人消瘦得不樣子。
我扯了扯,本無心應付他。
我只想著送姐姐最后一程。
一直困在對我的歉疚和憾里。
Advertisement
可我本就沒有怪。
我要怨的,是當初瘋狂斂財的員、以次充好的商、待奴的樂坊、面目可憎的人牙子。
可弱小者只能像弱小者開刀。
我除了殺了人牙子之外,其他人,我本就撼不了分毫。
我呆呆地守在姐姐的棺木之前。
喪事是謝祁一手辦的。
靈堂的燭火在風里抖得厲害,我看著棺木中那張蒼白又悉的面龐,有些恍神。
有人將描金棺蓋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封棺的時間到了。
我抬眼看向外面,天刺眼,狠狠割疼了我的眼睛。
平躺在棺材里的模樣,似乎與八歲那年的影子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