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幫檢查了一下，很驚訝地發現老人居然沒長一點褥瘡。
姜糖的家很干凈，也很整潔。
和我一開始設想的，遍地爛紙殼、飲料瓶、四逃竄的蟲蟻，大相徑庭。
社區志愿者們負責給姜糖家玻璃、修理家電。
我只能算半個志愿者，被指派了一項最簡單的工作，和老太太聊天。
原以為得了阿茲海默的是無法和人正常對話的。
可那天老太太出奇地清醒。
一見我，就說你就是前陣子半夜砸我家大門的丫頭吧。
靠！
我臉騰一下就紅了，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
囁喏了半天。
老太太眼神很祥和，也很慈，讓我坐在邊的沙發椅上。
小老鼠把照顧得好，湊近了甚至還能聞到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說謝謝我，能見我，足以見得姜糖是個命好的丫頭。
從口中，我終于窺見姜糖的故事。
前段時間鬧離婚的人，本就不是姜糖的親媽，而的親生母親，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沒多久，爸就娶了新老婆。
新老婆家里有點小錢，子也更跋扈，對姜糖這個已故前妻生下的兒不看重也就算了，還不就打罵。
有了后媽，親爸也變了后爸。
姜糖爸對不管不顧，甚至有時后媽當著爸的面拿搟面杖都視若無睹。
而所有的一切，在后媽查出懷孕后愈演愈烈。
后媽的第一胎沒坐穩，流產那天人向姜糖爸哭訴，說是小姜糖故意腳絆，才導致失去了孩子。
那是姜糖爸做夢都想要的男孩。
聽到后媽的話，姜糖爸二話不說就拿起花盆往姜糖上砸。
罵是白眼狼，是賠錢貨，自己不值錢也就算了，還害死了的親弟弟。
我的心攥一團，壑壑里都是酸楚。
說完這句后，頓了許久，久到我差點以為睡著了。
一聲綿長的呼吸聲后，又繼續說。
「死掉的孩子是可憐，但姜糖更可憐。
「那年才剛四歲，被花盆砸破了腦袋也不敢哭，就睜著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爸。
「那個后媽，不是什麼好人，明明是因為查出來孩子大概率是個唐氏兒，才不想要的。
「那人啊，家里是做生意的，心眼比篩子還多，有幾次都差點弄死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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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小姜糖在家里的境更加艱難。
儼然了那個家的奴隸，而的境況，直到后媽再次懷孕，也被從鄉下接來幫忙照看懷孕的后媽，才終于有所好轉。
指揮我，從電視后面最頂上的柜子里，找到一本塵封許久的相冊。
出蒼老的手，點在一個笑如花的人臉上。
「這個啊，才是姜糖的親生母親。
「這個房子本來就是媽媽家拆遷留下來的，等將來我走了，這房子就留給，也算個念想。」
手指拂過那張照片，到很明顯的印跡。
翻過來，才發現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今天是媽媽第一次知道你存在的日子。】
后面的每一張照片，背后都被鋼筆記錄著時間。
人的下頜日漸圓潤，照片后的文字越發幸福甜。
原來，角落里的小老鼠，也曾是被人期待出生的孩子。
我口憋了一濁氣。
把照片按原樣回去，剛準備合上相冊，蒼老的手忽然摁在我手上。
「你是誰？
「你怎麼在我家？！」
那口濁氣啊，在對上老人渾濁雙眼的瞬間，從心里躥到腦袋。
又從腦袋竄回心里。
撞得我心疼。
12
我第一次見識患有阿茲海默癥的病人。
前一秒，還一臉平和地與我講故事。
下一秒，又手邊撿起什麼就丟什麼，嘶吼著讓所有人從家里滾出去。
姜糖一臉張和歉疚，站在門外訕訕地向所有志愿者道歉。
劉海隨著鞠躬的作來回晃，的頭發被我修剪過，已經沒了原來狗啃似的鬼樣子。
小老鼠搖一變，了漂亮的小孩。
社區醫院的小張醫生眉眼彎彎地笑，他擺擺手。
「別擔心，老年病患我們見多了。
「以后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找我們。」
姜糖乖乖道謝。
可我們誰都沒想到，這個「隨時」會來得那麼快。
半個月后的深夜，我剛做完化療，渾酸痛難耐，卻聽到隔壁忽然傳來姜糖充滿害怕驚懼的尖。
接著砰砰砰的拍門聲驟然響起。
站在我門外，一聲聲哀哀喚著姐姐。
我的大腦已經醒了，但酸無力，疼得怎麼撐也坐不起來。
心急如焚，我忽然想起人很友善的小張醫生。
幸好，他很快就接起電話，并在得知姜糖家可能出事后迅速說自己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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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扇門。
我聽著姜糖的悲鳴從凄厲到虛弱，最后是偃旗息鼓的沉默，卻無能為力。
沒有任何一刻，我比現在更厭憎自己的病，和殘缺的。
長久的靜默，我的心跳快得發疼。
太一突一突的，耳邊仿佛全是孩的哭嚎和轟鳴。
直到 120 的鳴笛聲響起，我才滿頭大汗著安好了義肢，拄著拐杖一點一點從臥室挪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