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姜糖終于清醒過來。
我接過手機,摁熄屏幕,佯裝生氣。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哪來那麼多問題!
「哎呀我疼,腰也疼,快給我。」
姜糖把我的看得比天爺還重要,一聽我這疼那疼了,立馬把剛剛那些問題拋卻到九霄云外,然后耐著子幫我按。
我的化療進到第三個療程。
藥滅殺腫瘤細胞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影響我的肝臟、心臟和肺部。
白天姜糖被我攆去上學,晚上就一宿一宿地陪我在醫院熬。
我很久沒照鏡子,但從姜糖日漸愁苦的小臉,和小張醫生來探時繃的面容上,不難看出我狀態大約真的很差勁。
那天趁姜糖上學,我悄悄去找了一趟我的主治醫生。
我問他我現在這樣,還有沒有必要繼續治療了。
他看著我,像之前宣判我癌癥復發的那次一樣,有些憐憫地說從第二期起化療效果就一直不太好,他建議,趁還沒有擴散,把患切除看看。
我說要是不切呢?
「化療要是一直沒起效果,后面就會擴散,繼而影響你的心肺,大腦,還會造一系列的并發癥。」
這些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從十八歲開始,我看過無數病例。
有一些治愈了的。
也有很多失敗了的。
有人在論壇里訴說實在不想治了,太疼了,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覺日子一點盼頭都沒有。
有人鼓勵,也有人勸,說要是太累了,放棄也不是不行。
我把醫生的話在腦袋里思來想去過了很多遍,最后我想,要不我也放棄吧。
十八歲那年我已經經歷過一次奇跡了。
人生哪來那麼多次奇跡呢?
就別治了。
可那天姜糖興沖沖地推開病房的門,說要給我個驚喜。
然后神神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鞋盒。
黑的鞋盒上啊,印著一個很眼的淡金小人。
小人托舉籃球,做著非常夸張的灌籃作。
那雙十八歲時穿在弟弟腳上我覺得無比昂貴的球鞋,如今被姜糖一臉虔誠地奉上。
抬起我的右腳,作輕地把那只球鞋套在我腳上。
我眼眶忽然有些燙。
「哎呀,只能穿一只,這麼浪費買它干啥!」
學著我的樣子,大眼睛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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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咋了,別說穿一只,就穿一分鐘,都不算浪費!」
我擰過頭,把臉埋進被子里,無聲無息地哭。
要不,再治治吧。
19
我被推進手室那天,不人都來了。
親生父母帶著記者也來了。
我媽攔著我的病床,跪在手室門口。
說都是不好,上次我手的時候沒好好照顧我,這次一定彌補憾,好好待我。
我爸眼圈也紅了,邊長了一圈青的胡茬。
說上次一回去他就后悔了。
自己養大的兒,怎麼能手呢?他著我的手,問我疼不疼,他好心疼的。
記者舉著的長槍大炮對準了我們,我歪過頭,看記者上的證件。
上面寫著【等待真】欄目組。
我忽然就笑了。
我指著被到人群邊緣的小小影說:
「你們別演戲啦,我早就找律師簽了囑,我要是出不來這個手室呀,錢和房子都給。
「你們也別惦記搶那些錢,因為年之前呀,錢都在律師那里托管,你們一分也拿不到。」
話音一落,那個剛還匍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我媽就跳了起來。
花白的頭發一彈一彈,大罵我沒良心,白眼狼,他們好歹養了我十八年,就算當年沒出錢給我治病,我也應該盡孝道,把前十八年養育之恩還了。
我咯咯咯地笑。
「你們就當我八年前就死了。
「如今的這條命,是我自己撿回來的,這八年來我賺的每一分錢,還的每一筆債,都是在還你們的養育之恩,如今我啊,半點不欠你們的。」
一直躲在背后的弟弟終于冒了出來,指責我寧可養一個沒緣關系的野孩子,也不愿意支援他結婚。
他質問我是怎麼想的,是不是病久了,腦子都壞掉了。
我說怎麼會呢。
我說我永遠不會把錢給一個寧可買新球鞋,也不愿意救姐姐的渾蛋。
出右腳,蹺起來,那只的球鞋就穿在我腳上,上面的 logo 閃閃發。
我笑得很得意。
「看見了嗎?這是我妹妹給我買的鞋,如今我也能穿上了!」
我爸恨恨地捶病床。
「就因為一雙破鞋?」
就連節目組的記者都聽不下去了,攝像大哥把鏡頭對準我爸猙獰又貪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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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只因為鞋嗎?!
「收收你們那副臉吧,貪財就差寫在眼睛里了!」
周圍所有人指指點點,我的父母弟弟從志在必得到倉皇逃竄,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姜糖冰涼的小手握上我的。
說不要我的錢,律師叔叔幫拿回屬于的房產,可以把房子賣了給我治病。
剛才的一切已經耗盡我的所有力氣,此刻頭暈目眩,讓我眼前發黑。
我想罵這個小老鼠,一天天地瞎琢磨。
囑就是囑,有法律效力的,是定死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