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歡在傾灑的午后坐在書房最好的位置看書,看書的時候他會習慣地戴眼鏡。
他大了我兩歲,我笑話他是個老頭子,看書都得戴老花鏡了。
他不以為然地勾著角笑,比更溫暖地遷就我。
我搶走他的書,坐在他的上,把下載好游戲的手機塞他手里。
「看書多沒意思,我教你打游戲。」
他并不排斥接納我的好,甚至很有興趣嘗試。
他從不高高在上,從不好為人師,從不傲慢偏執。我和他,就像一黑一白兩條河,在漫長的撞中融匯,侵對方的領土,收起警惕的戒備,習慣彼此的存在。
——不,他從來對我沒有戒備。
杯子里的水滿到溢出來我才回過神。
著急忙慌地關掉,水灑了一地,我已經沒心再喝水了。
「真是倒霉……」我自說自話,「陳禮,該不會是你在報復我剛才去酒吧找男模吧?」
我搖搖頭,笑得得意:「誰讓你死得這麼早?我還年輕,你不能讓我守一輩子寡吧?再說了,我和他們單純喝酒而已,什麼也沒做,你不是在旁邊看著嗎?」
我說了一大長串,安靜的空氣流,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回應我蓋彌彰的解釋。
陳禮從來都不會不回應我。
除非他死了。
我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愣愣地看著失去生氣的客廳。
似乎陳禮昨天還坐在沙發上看那些對我而言毫無味道的財經新聞。
可恍惚一眼過去,連他的影子也沒有。
燈依舊明亮,時間依舊前行。
這一秒,我覺得好孤獨。
08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胃里翻騰,想吐又吐不出來,頭疼裂。
都怪陳禮。
要不是看到他火化怪難的,我也不會去喝酒,更不會難到睡不著。
我怕自己猝死了去陪他,翻開屜想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安眠藥。
拉開屜,里面放了好幾瓶沒有開封過的褪黑素。
日期是兩個月前,還很新鮮。
瓶子上同樣了一張便利。
【睡不著吃安眠藥,這款褪黑素副作用小,一次吃一粒,實在睡不著就去看醫生,你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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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陳禮留下的。
只是這次他寫的字沒那麼有力,收筆的地方歪歪扭扭。
兩個月前,是陳禮病重到再也裝不下去,不得不住院的時間。
冰箱里的叮囑、柜里的圍巾、柜子里的褪黑素。
這些,都是他知道自己即將離開,所以提前給我準備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有什麼堅沉重的東西在我毫無設防時重重砸在我的腦子里,讓我停止了思考,忘記了呼吸,腔里呼之出的撕裂在不斷地膨脹,四肢百骸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樣冷。
他彌留之際我在干嗎?我出國旅游,在馬爾濟斯沖浪。
我給他通視頻,告訴他這里的海有多藍。
他鼻子里著氧氣管,那時他已經開始眼可見地變瘦,病痛折磨著他,他卻依舊認真聽我說話。
「溫凜,你要玩得開心知道嗎?」
他不會責備我自私,像是對待小孩兒一樣對我。
大多數時候他都把我當了小孩兒。
他總是夸我。
自己手磨咖啡夸我,削了個蘋果夸我,幫他澆了花夸我,突發奇想早起做了早飯也夸我。
我煩他的這種行為,覺得虛偽:「這有什麼好夸的?我又不是殘廢,你要是找不到話聊可以閉。」
陳禮不會生氣,他認真地聽我說的每個字,然后告訴我:「可是我覺得你很棒。」
沒有人覺得我很棒。
我爸媽厭棄我,覺得我是浪費錢的賠錢貨,養我就是虧本買賣。
同學老師也不喜歡我,說我是垃圾堆里的老鼠,渾惡臭。
我是個見錢眼開的賤貨,是無人問津的野草,也是夜下穿梭在垃圾里的蟑螂。
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說我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不值得被同,不值得被,我就該爛在泥里,被人踩在腳下,永遠不得善終。
陳禮說我很棒,哪怕我只是在呼吸他也覺得我很棒。
他從不吝嗇他的夸贊,在他看來,我這個劣跡斑斑的骯臟人簡直完無瑕。
我嫌棄他的夸贊,卻又在他的夸贊中日漸開朗,對他收起了渾的尖刺。
我為什麼沒有去醫院陪他?
因為我不相信他真的要死了。
那麼健康高大的男人,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死呢?況且他那麼有錢,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錢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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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從馬爾濟斯旅游完回來,他肯定就好了。
我給他帶了禮。
是我自己撿的貝殼和海螺,做了風鈴,他一定會喜歡,他從來不會嫌棄我送給他的任何禮,哪怕是一片風干的楓葉書簽。
我滿心歡喜地帶著禮回國,期待他看到禮時開心的表。
然后,我收到了醫院的死亡通知單。
09
那個貝殼風鈴現在掛在他的書房里,風一吹就會響,聲音清脆,搖晃的作也很和,像被誰輕地。
我拿著褪黑素,憔悴的樣子在臺燈的照下像個鬼,陳禮顯靈了都得被我嚇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