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陳聿舟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前面就是拐彎,我們會在那里分開。
陳聿舟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好像在糾結什麼。
半晌,他抬起頭,琥珀的眼眸倒映著月。
「我家住城南尋安坊,我年方十八未婚配,父母雙親可藹可親,家中還有一八歲妹……」
在京城朋友要這麼誠懇?
我見他臉越來越紅,耳都要冒煙了。
也聽他把家底抖了個干凈,連學堂績都跟我說了。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十九也未婚配,家中有田兩畝,磚瓦房兩間,存款一袋金和十兩銀,爹娘去世了,家中只有我和……我一人,現居東宮。」
打聽了第一句他就呆呆的,現在也呆呆地說:「好。」
我點頭:「那我先走了。」
剛走出兩步,后傳來陳聿舟的聲音:「青青。」
我回頭看他:「怎麼了?」
他看著我,言又止。
最終,他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你、記得要經常來找我玩呀……」
就著月,他的臉紅得像那天的晚霞。
我記下來了。
「好!」
11
次日我吃完飯,和小桃說了聲就要出門。
可剛踏出院子,就迎面撞上章行松。
他剛從宮回來,后還跟著一群人。
「這兩日別出去了,你跟嬤嬤好好學規矩。」
章行松沒有給我回話的機會,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我看了看小桃,小桃無奈地對我笑笑。
說,沒辦法,殿下吩咐的。
教習嬤嬤圍著我轉了一圈,越看眉頭越皺,手我的腰,語氣嚴厲:「站直了!」
「不準笑,給我把表收起來。」
「手別!」
周圍的嬤嬤們圍著我指指點點。
們說,姑娘家要笑不齒,行不足。
要走路輕盈,舉止得。
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還要守規矩,不能隨意笑鬧。
我心想,那不就和人偶一樣了?
我不喜歡這樣。
12
從那天起,我就再沒有出過院子。
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我每天都要頂著瓷學走路,還要繃著笑臉聽嬤嬤講那些繁瑣的規矩。
一舉一都要被人盯著。
Advertisement
稍有不對就要挨打挨罵,甚至罰跪。
嬤嬤們說,只有這樣才能改掉我的壞習慣。
讓我為一個淑,為一個能討殿下歡心的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一定要討章行松歡心?而不是他學習著討我歡心?
我不喜歡那些東西,也不想學。
小桃見我一日比一日無打采,便挑了個嬤嬤不在的時候,陪我放風箏。
東宮很大,風箏卻飛不起來。
好不容易飛起來,轉頭就看見了嬤嬤。
我渾一抖,連忙將風箏扯回來,藏在后。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嬤嬤板著臉,訓斥我:「姑娘家家,放著正經事不做,偏要玩這些玩意。」
「真是丟盡了東宮的臉面!」
奪過我手里紙鳶,手指猛地一扯——
「刺啦!」
竹骨應聲斷裂,單薄的紙被撕兩片,輕飄飄落在地上。
「姑娘若是不好好學,就和這些東西一樣!」
我看著滿地的碎片,眼前一片模糊。
……這是章行松給我做的。
春分時,村里槐花開得正好。
他砍了后山的青竹,削細條,給我做了一個燕子形狀的紙鳶。
小桃連忙向嬤嬤求:「姑娘是第一次,還嬤嬤……」
「小桃姑娘,」嬤嬤打斷,「殿下派你我過來,是為了教導姑娘規矩。」
「姑娘不好好學,我們是要罰的。」
小桃抿了抿,不說話了。
我也沒有再開口。
嬤嬤走了,小桃陪著我收拾碎片。
13
我抱著碎片沖進書房時,章行松正在批折子。
「殿下,嬤嬤把我的紙鳶撕了……」我哽咽著將碎片捧到他面前,「這是你做的,你說過它會一直陪著我的!」
他執筆的手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污漬。
「嬤嬤跟我說了。」他放下筆,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青青,東宮容不得這些,以后別玩了。」
「為什麼?」
我為什麼要去學那些東西?我為什麼一定要當淑?我為什麼一定要討你歡心?
你為什麼要變了個人呢?
淚像串了線的珠子。
從前的章行松會代替阿娘替我淚,會笑著我的頭,問我是不是委屈了。
Advertisement
而現在的殿下只是看著我,眼中沒有一緒。
他說:「青青,你已經不是那個隨隨便便的村姑了,東宮不是你能為所為的地方。」
「你會得到更好的,這些苦不算什麼,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虧待你。」
他說著,讓侍從去扔掉那些碎片,我沒阻攔。
我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走了。
門闔上的那一刻,我看見章行松著錦袍。
摻了金的線熠熠生輝,跟當初布麻截然不同。
現在的殿下。
不會幫我扎辮子,不會和我一起坐在門檻上啃玉米棒子。
更不會拉著我的手,走在田埂邊,輕聲給我講故事。
14
在嬤嬤們的嚴厲教導下,我學會了笑不齒,行不留足。
殿下看見我這樣,也總算滿意。
恰逢臨安侯夫人向東宮遞了馬球會的帖子,連我也有一份。
殿下空帶著我一道去了。
馬球會上都是些貴族子弟,男混雜。
我不敢離章行松太遠,可又覺得那些人的眼神實在可怕,恨不得在我上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