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都可以?」
「嗯,朕親自給你賜婚。」
我目掃視一圈。
掠過殿下時他低眉斂目,一言不發,像是沒聽見我們的對話。
于是我看向陳聿舟,他也看著我。
錦燦燦,比今夜月更為招人。
他飲了酒,眸子浮上水汽。
瀲滟間——他沖我拋了個眼,無聲道:「選我,選我。」
我迅速移開視線,生怕再看一眼,魂都要被他勾走。
「皇帝陛下。」
我深吸了口氣,覺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一直砰砰跳。
「他長得最好看,青青想要他。」
——我指向的,是陳聿舟。
玉階下哐當兩聲。
一聲是太子失手摔了金樽,一聲是陳聿舟笑翻了果盤。
「今日有陛下作證。說好了,我最好看,你只能要我一個。」
席間低語驟起,他渾不在意地起,陪我一同跪在中央。
有道目釘在我臉上,我抬眼。
殿下袍洇出水痕,結滾幾回,終究未吐一字。
皇帝問:「你喜歡青青?」
陳聿舟行了叩首禮,朗聲:「喜歡,見第一面就喜歡了,還陛下恩準。」
「啪嗒」
殿下忽而起離席,廣袖帶翻案幾,杯盞零落,在地上摔得清脆。
「太子醉了。」皇帝瞇眼著那道踉蹌背影,轉而對我笑嘆,「小侯爺倒是實誠人。」
「那就,賜婚吧。」
18
皇帝說我不再適合留在東宮,給我另辟了宅子,只等嫁人。
這意味著我不用再守東宮規矩,樂得當夜就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我自己的東西只有一個小包袱。
次日背著包袱走時,殿下來了。
照例穿錦袍,戴玉冠,神卻不如往日從容。
「青青。」他我,朝我走近。
我退后。
他又走近一步。
我再退后一步。
他沒再走近。
目落在我臉上,看我簡單的麻花辮、素的裳。
京之后,我便很這麼打扮了。
綾羅綢緞、珠釵環佩層層堆疊,卻遠不如這來的舒坦。
我攥包袱帶子,仰頭看他的眼睛。
從前我最看他的眼睛,因為那里面有笑意、有星星。
現在像一潭墨,無無波。
「殿下還有事嗎?」我輕聲問。
他結滾了滾,垂在側的手蜷起又松開,聲音沙啞:「青青,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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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頭看他:「為什麼呀?」
他忽然哽住。
「你教我寫字時說過,君子重諾。」我掰著手指,一條條數給他聽,「你說會陪我放風箏,可京后一次都沒放過,風箏也沒了。你說會像阿爹阿娘一樣陪著我,可你總誆我忙不見我。你還說東宮就是我的家……」
我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到他華貴的靴邊。
「可家里不會讓嬤嬤拿藤條我,不會讓我著肚子學走路,更不會把我當塊木頭擺來擺去。」
「章行松,你騙人。」
他側頭,抿得發白:「青青,我是太子,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知道呀。」我打斷他,忽然笑起來,「你總說你是太子,太子該有太子的樣子。殿下,你給自己裹了好多好多東西,裹得不過氣了,還要把我也裹進去。可我為什麼也要裹呢?那樣好累的,我不喜歡。」
我站在臺階上,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
我手,了他的頭,像很久以前他對我做的那樣。
他不再說話。
「我要走啦。」我跑下臺階推開宮門,潑剌剌涌進來,「章行松,你要長命百歲。」
他不會天天開心,也不會萬事順遂,那就祝他長命百歲好啦。
有風吹來,陳聿舟的聲音如風鈴撞響:「青青。」
我看見他站在日下,眉眼模糊而溫。
他張開雙臂:「來。」
我笑著跑過去,撲進他的懷里,被他抱著轉了幾圈。
「娘他們在新宅幫你準備東西。」他牽著我上馬車,「都說夫妻新婚前見面不吉利,我只能趁這次見見你,估計咱倆要好一陣不能見面了……」
馬車駛離東宮,我忍不住回頭了一眼。
朱門閉,像是一座囚籠。
19
顧及避諱,之后的日子陳聿舟便沒來找我。
他怕我無聊,把溪榆送了過來,日日讓來回帶信。
除了話家常,便是每日一問:「青青今日可有好好吃飯?」
我也日日回他:「有的。」
偶爾他會在信里夾些小東西,或是他自己刻的木雕或是街邊的糖人。
親前夜,陳聿舟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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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不吉利。」門后他影若若現,「但我很想你。隔著門說說話就好了,你別出來,我說說話就走。」
我抿笑起來。
陳聿舟的影子被月拉得很長,虛虛落在門紙上。
我盯著那道影子,聽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明日很累早上要多吃飯」「蓋頭太悶該掀就掀」「別被喜婆的規矩唬住」之類的,最后卻突兀地沉默下來。
「青青。」他手指無意識叩著門框,發出細碎的響,像是敲在我心口,「若你只是覺得我好看,或是想逃出東宮才選我……」
「不是。」
「我沒那麼傻的,我分得清。」
喜歡阿娘,是想在膝上撒;喜歡溪榆,是想給編辮子;喜歡楊姨,是想陪吃飯聊天……
陳聿舟和們都不同,喜歡他是——
「……」
門外傳來料的窸窣聲,大約是他在焦躁地踱步。
「陳聿舟,你閉上眼。」
他頓住,連呼吸都屏住。
「閉好了嗎?」
「……嗯。」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搭上門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