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閉眼了,」我說,「這樣就不算見面。」
門吱呀一聲推開,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進懷里。
我索著向前,到他膛。
踮腳,仰頭。
溫的,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他渾一僵,間溢出低低的氣聲。
我退開半步:「分得清。」
「我知道夫妻要做什麼——要一同吃飯睡覺,要生小娃娃,要一輩子不分開,死了都得埋一起。」
「陳聿舟,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做夫妻。」
他呼吸滯住,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犯規。」
「明明該我先……」
尾音散在風里,他俯索著,將未盡的話釀更綿長的吻。
遠傳來打更聲,他慌慌張張退開,同手同腳地往院外挪:「我、我走了!明天見!你早上多吃點!」
啊……好像因為閉著眼走路的緣故,被門檻絆了。
20
九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迎親的鞭炮噼里啪啦響,熱熱鬧鬧圍了幾里。
因是賜婚,禮部幫忙辦,流程繁瑣得像過年。
席上宮中來了貴人,說替我添妝,禮單長得念了半炷香。
等拜完天地房,陳聿舟一邊讓人把食盒打開,一邊替我卸繁重首飾。
「你先吃著,我一會要應酬,很快回來。」
我點頭,盤坐在床榻上,邊吃邊等。
紅燭燃至半截時,陳聿舟才歸來。
他抱著匣子,踢掉靴子上床,湊到我邊:「可累壞了吧。」
「還好。」我好奇探頭,「這是什麼?」
「我從小攢得老婆本。」
他把匣子一腦塞我懷里,順勢往床上一躺:「都給你。」
匣子里是金元寶、銀票,地契房契。
「你就這麼放心把錢給我?」
他翻抱住我:「老婆本不就是給老婆管的?」
我還想說些什麼,院中忽有聲響。
像什麼東西掉落。
我倆出去看了一眼,地上靜靜躺著一完整的燕子風箏。
陳聿舟把風箏撿起來。
尾梢系著張字條——「對不起」。
字跡清瘦孤絕,不難猜出是誰的手筆。
我抬頭看他,他只偏頭問我:「你想放嗎?」
立秋后,夜風習習。
紙鳶順著風越飛越高,線繩倏然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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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開手,紙鳶乘風遠去,再不見蹤影。
兩不相欠,兩不相見。
那張字條后來被我在箱底,為漫長中再沒想起的一件小事。
21
次年春,侯府京郊的莊子了菜畦。
主要侯府不方便養,娘就做主把莊子給我用了,莊子外那片地都是我的!
陳聿舟蹲在地頭愁眉苦臉:「溪榆那丫頭種的都長苗了,怎麼我一點靜都沒有?」
「怎麼人人種得就我種不得!」
我拿著鏟子翻地:「是你不會種。」
不過陳聿舟種菜不行,喂還是有一手的。
個個吃得圓滾滾的,亮,一窩接著一窩下蛋。
我翻好地,陳聿舟幫我播種,一邊種一邊碎碎念:「你們可得爭點氣……」
待到暮漫過田埂,炊煙裊裊升起。
我倆手牽手回家。
遠有孩舉著紙鳶跑過,笑聲脆生生散在風里。
陳聿舟忽然湊近我耳邊:「明天去踏青泛舟吧?」
我仰頭他。
琥珀瞳仁里映著晚霞,也映著我。
「好呀,順便去放你新扎的紙鳶。」
遠有舟渡,正值岸上青青柳绦。
舊年殘雪可做春泥,來日滋養草木盈盈。
-正文完-
章行松·番外
我總夢到那個雪天。
蹲在一旁,用木我子:「你還活著嗎?」
「救……」
那時我意識混沌,只記得凝著霜的睫,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把我拖回家裹粽子,日日守著小爐子熬藥,絮絮叨叨同我說話。
「阿爹說雪水煮茶最好喝,可我把鍋燒穿了。」
「村頭王嬸家的又啄我,明日定要了它的蛋!」
「你什麼時候醒呀?我想有人陪我說話。」
后來我醒了,便喋喋不休說得更多。
總連名帶姓喊我,章行松,章行松,一聲又一聲。
做飯時會把臉頰蹭上灰,讀書時趴在桌上打瞌睡,放風箏跑太快摔進田埂,還要梗著脖子說「是風太大」。
權謀算計、兄弟暗箭……全被碎在春日里。
于是在暗衛尋到我,問我是否準備回京時,我搖頭了。
可好夢總短。
那日離村,攥著金袋子哭得噎:「你說過要像阿爹阿娘一樣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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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掐進掌心,面上卻冷聲斥。
先生提出可以把青青一起帶回去時。
我幾乎立刻點頭了。
哪怕我知道并不難纏,好生商量會明白。
哪怕我知道不適合皇宮。
可我是太子,我能護住的,我騙自己。
回京那日,母后著我肩頭,笑意不達眼底:「行松,你是太子。」
我懂了未盡之言。
儲君不可有肋,不可耽于,更不可娶一個鄙村姑。
于是在蹦跳著撲過來時,我后退半步,撲了個空。
我再不敢像從前那樣同親近。
幾日后說東宮沒意思,想回家。
我哄:「我是你的家人,這里就是你的家。」
信了。
皇室長不出君子,我是卑鄙無恥的小人。
我一邊困著,一邊躲著,我怕看見眼中的自己。
那日嘉誠來見我,說青青在外頭拿著紙鳶等我。
我端坐高堂,裝作沒聽見。
嘉誠嘆氣,又戲謔道:「不會在外頭等你一輩子的,表哥。」
我手里的筆一頓,墨滴砸在畫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