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我因獨創的雙面異繡,名京城。
又因一幅被旁人做了手腳的百鳥朝圖,墮大獄。
緝拿我的羽林衛說:
「膽敢在獻給貴妃的繡品上下毒,妖其心可誅!」
沈家上下皆因此連坐。
八十一口人,被活活燒死。
偏偏我命,沒斷氣,被世外神醫所救。
神醫每日以金針度,三年后將我面容重塑。
十八歲那年,我功以繡娘的份,重返皇宮。
1
寒潭倒映出一張蒼白的容。
曾經疤痕錯的臉,已然看不出大火燒灼的痕跡。
但那時的痛,卻深深刻進我的骨髓里,連同阿爹、阿娘和阿弟上的那一份。
其實不是我命。
而是阿爹事先將他那件水火不侵的冰蠶甲,穿在了我上。
五年了。
我暗中鉆研了五年,終于功培育出活的冰蠶。
而且經過我的改良,我的冰蠶能夠承載劇毒「鶴唳霜」。
月下,它們泛著幽藍澤,像蘇醒的毒蛇纏繞在繡架上。
繡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迅速將繡品翻面。
正面金線勾勒的九重鸞在燭火中展翅飛,背面卻是用冰蠶繡的金竹。
每個竹節,都藏著米粒大的毒囊。
不論是誰,與鶴唳霜接九九八十一日,都必死無疑。
「青黛繡娘,皇后娘娘傳您即刻前往儀宮,說是要換那件新制的九重鸞。」
小宮捧著鎏金托盤,上面躺著一件破了個小口的袍。
「這件袍是娘娘封后大典上穿過的服,娘娘視若珍寶,命你把它補好。」
我恭敬地接過托盤:「奴婢遵命。」
然而在小宮看不見的角度,
我的臉上正緩緩浮起森寒冷笑。
2
我是在浸后宮的第二年,才弄清楚當年獻給貴妃的百鳥朝圖,究竟被誰做了手腳。
——是皇后。
貴妃,只是被當槍使了。
后宮佳麗三千,皇帝趙明闕專寵宸貴妃一人。
皇后記恨,于是命人在繡品里下了毒。
宸貴妃未經徹查,便降罪于整個沈家。
八十一條人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做了后宮斗爭的祭品。
小宮催促道:「快走吧,娘娘還等著呢。」
我突然捂住心口,踉蹌兩步:「勞煩姑姑稍候,容我服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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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小宮的面,我就著茶水,咽下了一把藥丸。
小宮盯著我頸邊慢慢淡卻的怪異紅痕,皺了皺眉頭。
目中含著三分憐憫,七分鄙夷。
我知道。
在這些宮人眼中,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因為,冰蠶雖好,然而冰蠶蟲卻有毒。
通過飼養冰蠶來賺錢的繡工,那都是要錢不要命的瘋子。
可正是憑借這子瘋勁兒,皇后才會相中我。
「青黛繡娘,別怪我多,」小宮說,「你得到的賞錢再多,也要有命消才行。」
我笑了笑:「姑姑所言極是。」
可不知道,
我這個孤魂野鬼啊,早該去地府與阿爹阿娘團聚的。
是恨意,支撐我在這人世間踽踽獨行。
我的里早就流淌著鶴唳霜,區區冰蠶又算什麼呢?
3
儀宮里,沉香繚繞。
我捧著九重鸞,跪在織金地毯上。
皇后染著丹蔻的手指過領口綴著的東珠,突然用力扯下一顆,狠狠擲向我的額角。
「這珠子比上月獻給貴妃的差遠了,當本宮是瞎的嗎?」
滴順著眉骨進眼睛,我一眨不眨,盯著滾落在地的東珠。
五年前,也是這樣的黃昏。
羽林衛從沈氏繡坊搜出所謂的「毒繡帕」,說那些用茜草染就的布匹里藏著砒霜,與獻給貴妃的繡品里藏的毒一樣。
父親因解釋了幾句,被當場拔了舌頭。
母親作為繡坊掌柜,被生生折斷十指。
滴在雪白的錦緞上,恰似眼前這顆染了鮮的東珠。
「奴婢這就去換。」我重重叩首。
窗外忽然傳來云板聲響。
曾公公急匆匆地跑進來,與我肩而過。
「皇后娘娘,冷宮那位……歿了。」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
冷宮那位,不就是廢妃林氏嗎?
林氏原是先帝的寵妃。
先帝薨逝,合該陪葬的。
但新帝趙名闕見貌,便把留下了。
誰知林氏子剛烈,遲遲不肯侍寢。
趙名闕盛怒之下將打冷宮。
因著這些傳言,我對這個廢妃多了幾分敬意,昨日還往那送了裳繡品。
怎的突然就歿了?
「說是吞金自盡……」曾公公低聲道,「灑掃太監說,死狀怪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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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識好歹的廢妃,死了不就死了?大驚小怪做什麼。」
皇后不滿地將廣袖一甩,擺掃翻纏枝蓮紋香爐。
我在飛濺的香灰中抬眸,看見皇后耳后新添的「朱砂痣」。
那是接「鶴唳霜」滿七七四十九日才會出現的「鶴喙斑」。
「把后事理干凈,你知道怎麼做吧?」皇后說。
曾公公弓背如蝦:「老奴遵旨。」
4
說是理后事。
其實就是用草席將尸一卷,扔荒廢的枯井。
皓月高懸。
照不到深宮里枉死的孤魂。
也照不亮我這顆被仇恨蒙蔽的心。
我捧著被香灰染污的錦退出儀宮時,指尖不經意地挲著繡的襯。
冰蠶在宮燈的照耀下,閃著粼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