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真心固清行外彰,滌紛穢表里霜雪,不敢瞞顧姑娘,裴某清貧無薄產,空有舉人功名,如若顧姑娘嫌棄,裴某也絕無怨言。”
“如有幸蒙顧姑娘不棄,裴某此生絕不相負。”
那一刻,陡生眼疾,竟在裴敘卿上捕捉到了喜不失節怒不變容的文人風骨。
而今回想起來,不是君子溫潤,是無形脅迫。
口口聲聲、字字句句皆不離顧姑娘,拿著的份溫水煮青蛙。
聲名狼藉惡名在外,與繼母勢同水火難以兩存,汝伯府再無立足之地,略作思忖后便應允下嫁。
嫁作人婦后,裴敘卿蠱不余力用外祖榮家留給亡母的滔天產業鋪平裴敘卿向上爬的每一級臺階。
人人奚落的青樓娼婦之子搖一變位極人臣。
是的,裴敘卿的生母是萬春樓曾經風頭無兩的花魁娘子青蕪。
五陵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青蕪野心,蓄謀已久算計永寧侯醉酒纏綿春風一度,孕誕下裴敘卿,以期母憑子貴。
奈何永寧侯拒不承認裴敘卿的份,放言永寧侯府絕不允許青樓子的脈認祖歸宗,明確又堅決的態度斷了青蕪的高門貴妾夢。
但在裴敘卿口中,永寧侯是始終棄負心薄漢,他自己是風雨霜雪滿依舊屹立不倒的青松翠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蓮花。
裴敘卿位及人臣權傾朝野,明面上休妻再娶年華蹉跎的樂安縣主。
實際上被關在暗牢中年復一年盡折磨,在得知弱多病日日需珍稀藥材吊命的弟被一場風寒奪了命的那一夜,裴敘卿大發慈悲灌一杯毒酒,其名曰夫妻一場送團聚。
再睜眼,便在佛寧寺。
算起來,是一手養大了食人噬人命的惡鬼。
一切皆因果,因不虛發,果不妄生。
欠下的債,定是得償還的。
不能讓裴敘卿看到中藥后與男子共立一,否則指不定生出什麼黃謠呢。
眼見裴敘卿越走越近,顧榮當機立斷又從腰間出幾張大額銀票,一并塞給男菩薩,連聲作揖告罪后,顧不得男大防,抬手將男菩薩推了禪房。
“你不進去?”顧榮挑眉看了眼死人臉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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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尋:嘖嘖嘖,有那味了。
小侯爺還是見不得的那一位。
路漫漫其修遠兮,小侯爺見天日難也。
第3章 偏偏你最好笑
禪房里,謝灼和宴尋大眼瞪小眼。
謝灼眉宇間仍舊彌漫著難以接近的清冷,可偏偏心口像是被什麼縈繞牽扯,如鯁在,郁氣不上不下。
尤其是在看到掌心厚厚一沓銀票時,理不清的雜心思陡生。
沉聲道“宴尋,你進來作甚?”
宴尋笑得里氣“小侯爺是在吃醋嗎?”
謝灼:……
沒有人知道此刻銀霜面下是怎樣的玉山覆蓋雪又生花的景象。
下一瞬,宴尋從另一側的窗戶翻而出“小侯爺放心,屬下定為您盯的的。”
“不過小侯爺還是悠著點,長公主殿下邊還有位樂安縣主呢。”
“齊人之福不好。”
謝灼眉頭越皺越,樂安與他有何牽絆?
不過是他在佛寧寺休養時,母親養在膝下逗趣兒的。
禪房外,竹林旁。
“顧姑娘。”
裴敘卿青衫樸素,順細的墨發下是寡淡無趣乏善可陳的容貌。
似是想要作揖,又因一手捧書卷一手握掃帚,顯得笨拙而慌。
顧榮敏銳的察覺到裴敘卿眼中一閃而過復雜又晦的緒。
有疑不解,亦有別扭假正經。
輕嗤一聲,真真是應了那句既要當婊子,還想立牌坊。
榮家銀子養大的狗,羽翼滿后又自詡餐風飲不因人熱。
“你是?”顧榮眉眼微垂,漫不經心的轉著手腕上無瑕亮的白玉鐲。
仿佛攔路的是不值一提的阿貓阿狗。
裴敘卿呼吸一滯,滅頂般的屈辱襲來,消瘦憔悴的面頰浮現薄薄的難堪,難堪化為自嘲,融一聲苦笑“在下姓裴名敘卿,與顧姑娘有過數面之緣的。”
“許是在下平平無奇,難顧姑娘眼。”
“是其貌不揚的。”顧榮慢悠悠抬眼,細細端詳,煞有其是道。
“姓裴?”
顧榮看著裴敘卿裝模作樣的臉,作嘔惡心的。
有人自取其辱,自當全。
誰讓是上京城聲名狼藉的惡顧榮顧大小姐呢。
“永寧侯府的裴嗎?”
說到此,顧榮輕甩帕子,遮掩角,抿輕笑,矯造作驚呼一聲,恍然道“不會吧,你不會就是永寧侯嫌惡的青樓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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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在故意辱裴敘卿。
“這下,本姑娘有印象了。”
“裴公子?”
裴敘卿惱怒,攥著掃帚的手嘎吱作響,脊背的筆直“顧姑娘家世顯赫世清白,自是不能理解在下的困境苦楚。若有選擇,在下何嘗不愿如姑娘一般。”
“只可惜,一個人無法選擇出。”
“我的母親卑微卻不輕賤,只是誤信薄郎。”
顧榮笑靨如花“是嗎?”
“裴公子,他們都笑話你,偏偏你……”
“最好笑。”
“傲骨不是凹的,真相不是瞎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