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時,便有些言不由衷“母親素佛寧寺后山的垂海棠,遣人去折幾枝,日暮前回長公主府。”
“只是垂海棠?”宴尋意有所指。
須臾又道“小侯爺放心,那位生猛的姑娘安然無恙。”
謝灼輕聲提醒“宴尋,不得無禮。”
宴尋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笑著應下“屬下親自去折垂海棠。”
闔上房門的剎那,宴尋下意識抬眼看向謝灼。
袍干凈,銀冠束發,面白如玉,眼神清明,不見禪房外的綺麗靡。
猶如佛寧寺中那棵百年菩提樹。
唯有風拂,方能引來簌簌作響。
風止,又是寂靜無聲。
宴尋猶豫,他是不是應該將顧榮的份盡訴小侯爺。
畢竟,小侯爺的日子委實乏味無趣。
比他剛才喝的那盞茶還寡淡。
再觀察觀察。
“小侯爺,是否需要屬下代您求一枚平安符?”
宴尋想起了長公主府千萬寵的樂安縣主。
仿佛一盆刺骨冷水猛然傾瀉而下,徹底澆熄了他心中那要拉紅線的熾熱念頭。
樂安縣主對小侯爺的心思,猶如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
而顧榮是汝伯府嫡出大小姐,即便生母是商戶出,也絕無可能給小侯爺做妾。
謝灼不明所以“我記得,當年初下山便將供奉在佛像前香火滋養的平安符了親手呈獻給皇帝舅舅,父親母親。”
“樂安縣主。”宴尋輕聲提醒。
據他不完全統計,樂安縣主至求了小侯爺九次。
此次小侯爺代天子祈福,離府前,樂安縣主又央求了半晌。
謝灼沉了臉。
宴尋悻悻的了鼻子,自找沒趣。
房門闔上,謝灼輕舒了口氣。
安然無恙便好。
佛寧寺。
春風習習,鳥鳴啁啾。
檐下風鈴,隨風作響。
時而有寺中散養的貓狗繞著香客嬉戲打轉。
僧人并不總是在誦經,翠綠的菜圃間,小沙彌穿行其中,除草澆水。
第7章 普天同慶
“裴某可曾得罪過顧小姐?”
云卷云舒的愜意被打破。
顧榮蹙眉回眸,兩人的視線一即分。
裴敘卿有些不知該如何形容那一眼。
不再是對質時濃烈如焰,只覺一片枯葉落在清幽湖面。
無聲,卻悄然泛起了層層細膩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
須臾之間,顧榮似披上盔甲,眸中悵惘如冰雪消融,饒有趣味的掃了眼裴敘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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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洗的發白的青衫,后背著大大的箱籠,倒真真有幾分窮且益堅剛正堅貞的書生上京趕考的模樣。
嗤笑一聲,朱輕啟“人面不知何去,遇見你是真晦氣。”
“裴敘卿,本小姐不喜痛打落水狗。”
只喜歡將滿心歡喜以為手便可摘星辰的仇人,一次次從高摔落。
裴敘卿驀地抬眼,清涼如水的眸子里靜靜地倒映著顧榮的影,看起來既深又克制忍。
可惜,一切都是在演給瞎子看。
顧榮嫌惡,恨不得自雙目。
“不管姑娘相信與否,裴某確實對姑娘心生傾慕,不求與姑娘相知相許,只求姑娘莫要輕視裴某的赤誠真心。”
顧榮搖搖頭“不信。”
話鋒一轉,語調忽變,陡生的惡意似縈繞周的風“裴公子,本小姐不知道青樓的規矩,但正經人家是要恪守男之大防,遵循禮教的。”
“都言腹有詩書氣自華,裴公子的小人行徑怎麼還是散發著一子青樓館味兒。”
瘌蛤蟆趴腳印,你不咬人惡心人。
裴敘卿臉乍青乍白“來日方長,總有一日,顧姑娘會相信裴某的心意。”
顧榮掩面不忍直視“本小姐還是更相信親眼看到的。”
“比如丹朱衫不整的死在你的床榻上。”
裴敘卿嘆息,語重心長道“裴某知顧姑娘面冷心善,更知顧姑娘的囂張跋扈是不得已的苦衷。”
“看似蠻橫冷漠,實則心脆弱敏。”
“裴某愿等,等顧姑娘放下心防。”
“裴某心儀顧姑娘,不能眼睜睜看著顧姑娘傷人傷己。”
“嘔啞嘲哳難為聽。”顧榮一掌扇在了裴敘卿臉上“那麻煩裴公子閉上眼。”
“這種不流的語,還是寫下來燒給丹朱吧。”
“丹朱喜歡。”
不僅喜歡,還喜歡死了呢。
“裴公子再不下山,京兆府的差可就要到了。”
邊說,邊用帕子一點一點細致的拭著手指。
裴敘卿輕火辣辣疼的面頰,心里無端生長出一暴。
若說以前接近丹朱算計顧榮,為的是汝伯府的家世,為的江南榮氏的萬貫家財。
那麼此刻起,除了附加外,他想征服渾是刺的顧榮。
生于青樓,長于青樓,混跡市井。
最是知悉折辱人尊嚴消磨人骨氣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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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宴尋手捧垂海棠,一縷長發垂落發鬢,角微扯,眉眼間的喧囂著玩世不恭的野勁兒。
顧榮愕然。
活不起死人臉搖一變放浪形骸子臉。
男菩薩知道嗎?
“這是被打爽了?”宴尋挑眉,狹長的眉愈顯凌厲。
裴敘卿的視線來回打轉。
見宴尋腰佩長刀,氣質不俗,輕道聲鄙,對著顧榮作揖“有生之年,在下絕不食言。”
旋即,背著箱籠沿著長長的石階緩步而下。
背的依舊如棺材板一般,又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