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去,晶瑩亮的霧凇掛滿枝頭,迎著風雪搖曳生姿。
【三年前,我們揣著坑來的五百塊錢帶婷婷去杭城。也是這麼一個大雪天。那天好冷啊,路又,一路上我都不敢講話。】
【那天,你怕嗎?】
自然是怕的。
前路迷茫,后有追兵,我爸要留下來安頓后事。那麼長的山路,疊滿了厚厚的積雪,我抱著婷婷,深一腳淺一腳,一刻都不敢停歇。
走到一半突然踩空,滾下了陡坡,好不容易爬起來,顧著哄嚇哭了的婷婷,不留神被野豬夾夾到了手。
那種鉆心的疼啊。
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冷嘞的寒風刮向我的臉,生生地將我眼眶里的淚凍住。
好不容易到了鎮里,解掉野豬夾,我卻斷了兩手指。
也是那一天,陳萱哽咽著跟我道歉,讓我好好照顧婷婷,說自己沒用,還是盡早離開好。
如今,我穿著簇新暖和的襖子,哈了口氣手:「陳萱,明天就是冬至了。咱趕回去,陪婷婷跟爸過冬至。」
【好嘞,我要吃冬至湯圓!】
「要吃自己做。」
剛到村口,就見老村長被自己兒子趕了出來:「滾滾滾,丟人現眼的東西,我沒你這麼個爹!」
我在遠停下,看著他撿起幾件破裳,不住地求饒作揖,再也沒有當初盛氣凌人的模樣。
【三年前,他的話在村里就跟圣旨一樣。現在出獄回來,幾個兒都嫌棄,還真是活該!】
我走過去,一腳踩在他的服上,用力碾了碾:「村長,這麼冷的天被趕出來,嘖嘖,可憐見的。」
老村長愣愣抬頭,見是我剛要罵又生生忍下來,打起苦牌:「萱萱,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事都過去這麼久了……」
我輕輕笑了聲:「是啊,我早就不怪你了。」
「不過,這麼冷的天你一個人睡太孤單了,要不要找個人陪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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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渾濁的眼睛噌地亮了,看我的目多了幾分垂涎。
我蹲下,盯著他褶皺的老面皮,看著眼前的人跟記憶里的魔鬼一點點重合,釋然地笑了:「去我家。」
老村長喜極而泣:「萱萱,你別看我老了點,其實我子骨可好了,跟了我你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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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死不改啊。
陳萱很生氣,我卻依舊淡然:「去我家,鉆許躍力的被窩,你們兩個蛇鼠一窩,正好抱團取暖。」
我直起用力踹了兩腳:「愣著干嘛,滾吶!」
老村長巍巍地跑了,他兒子著手迎上來,一靠近就是一刺鼻的酒臭味:「萱,哎不對,陳老板,嘿嘿,杭城生意好做不,您看在同村份上,要不帶帶我這不的兒子。」
他扯了扯邊的青年,低聲道:「快,人吶。」
青年掃了我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村長兒子尷尬地笑笑:「這孩子實誠,就念書,您放心,聰明著呢。」
「哦,這麼聰明還用功,哪個大學畢業的?」
村長兒子臉上的笑一僵,村里誰不知青年初中考了七年沒考上,之后徹底瘋了,整天書不離手,卻大字不識一個。
這已經為村長一家的心病,以前誰都不敢提。
現在麼,我不僅提了,還說得很明白,村長兒子也只能賠著笑臉。
我深深地了他一眼,原來他也是會笑的,也會好好說話,只是要看對象是誰。
前世我做了他十三年兒,他不曾對我有一笑,無一字好話,開口閉口就是「賠錢貨、賤人、跟你那婊子媽一樣」。
小的時候我也恨過我媽,恨逃走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人間煉獄,后來大了,我卻想,跑出去一個是一個。
見我沉默。
村長兒子掏出一個紅包塞過來:「陳老板,隨便拉一把就,小小心意您收下。」
我看著那個厚厚的紅包,明明想笑,眼眶卻紅了。
前世他把我養大,都花不了這麼多錢。偏偏為了讓弟弟中考復讀,是我初中輟學,早早許了人家。
那彩禮錢,也是這麼厚的紅包。
【呸,就這智障玩意兒,卡車都拉不,有錢還是帶他去城里看腦子吧!】
21
陳萱罵出了聲,這些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比我還會罵人,有次我調侃:「這麼難聽的話你都罵得出來,不要名聲了?」
【名聲與我算狗屁!再說,他做得難看都好意思,我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村長兒子臉難看,我笑了笑:「做生意可不容易,要看你能不能吃苦。你們這樣的正合適,我給你地址,你們先去那里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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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兒子接過我給的紙,有些猶豫:「這麼遠啊,靠譜嗎?」
「我打過招呼的,敢不敢是你的事。我走了。」
回去路上,陳萱憤憤不平:「他們全家都是惡人,你干嘛要幫他啊!」
「我沒幫他。」
我留的是杭城神醫院的地址。
路途漫漫,他們又沒出過遠門,最好的結果就是死外頭。
回到大車上,我靠著窗戶,輕輕叮囑:「陳萱,你記不記得我答應過你,如果你表現好,我就把還給你……」
【我不要!我跟婷婷都離不開你,你別走,你不能走!】
陳萱叨叨個不停,直到我答應不離開,才肯安分。
我又繼續叮囑:「人生的容錯率很高,你只要活著,都能翻盤。還有,對婷婷好點,要是不想結婚也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