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細弱的聲音匯聚在一起。
神圣、宏偉、嘹亮的嗓音在常遠耳畔響起,它們問他:「汝可愿侍奉吾?」
他本想質疑這來路不明的「神仙」。
可子遠比大腦要快。他已虔誠地跪下,高聲道:「孤愿意!」
孤愿意,孤愿意!
孤要長生不老!
除了命,孤什麼都可以獻給神!
那天是七月十五日的三更。
無名的神在夢中鉆進他的耳道,他到頭皮響起一陣微不可聞的啃食聲。
接著是心、肝、脾、肺、腎......
他一切壞死的都被神啃食殆盡,用蠕蟲取而代之,它們分工合作,填滿它的。
祂與他共用了同一個子。
這場「治療」持續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醒來,發現滇南的清晨罕見地下了小雨。
后花園的龍膽花開始煥發生機,一切都欣欣向榮。
他獻出自己的一切向神明禱告,偉大的神明垂憐于他,寄宿在這個貪婪的凡人上。
一人一神,水融,再不分彼此。
神明的腦即是他腦,神明的心即是他心,神明的眼即使他眼。
他不再是凡人了,他是神!
他是天之驕子,是命中注定的長生之人!
「沒了?」
「沒了。」
「循環的原因呢?」
「孤、孤不知道。」
「是嗎?你不知道。」我輕聲道,「我替你講,因為我知道。」
我知道長生背后的,我知道這一切運行的規律,我全都知道了——
每晚,他與人翻云覆雨,腹部便會膨大。
他產下了卵,這些卵孵出蟲,吞噬里的舊日蟲,再進他,更新臟。
如此多的金銀珠寶、仆役、寶馬香車......
以及掌管所有人生死的大權,這些妙的東西,都被他與神,地攥在手中。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滇南陷一場漫長的夏季。
每日清晨下雨,月季花開,正午炎熱,傍晚夕砰然墜地,晚霞失火。
他的日子不會走了。
原來日子是一個圓,他不過是重復地過著七月十六。
滇南的風調雨順,不過是循環帶來的副產而已。
卵孵蟲,蟲吃蟲,再生卵,生命永無窮盡。
原來神的力量不是長生不老,而是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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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復地過著七月十六,就是他的長生。
神的胃口越來越大,它需要進食,從后宮,到前朝,再到整個滇南。
三更,今日與明日的接,是它們大快朵頤的時候。
三更,是常遠產卵的高峰期,整個皇城的所有活人都會被這些蟲吞噬,再回到他的里。第二日三更,一切照常。
前朝、后宮,乃至整個滇南的人,都為著他的長生陷永不前行的怪圈。
但他們毫無覺察,因為他們并不留有記憶。
凡人像螻蟻,渺小愚昧。
螻蟻在封閉的圓不斷地前行。
恰似凡人過著重復的七月十六。
二者在其間,遲鈍,記憶缺失。
往往會忘記昨日,永遠無法跳出今日。
正因如此,神有弱點,它不能被人窺見真。
當凡人看見它,就像螻蟻看見圓,會明白一切。
每一個看見神明真的人,就會發覺自己陷循環,有失控的風險。
為了自保,神明竭力設下阻礙,將每次循環的起點調后。
循環的次數越多,知道的事越多,離開三更就越近。
這意味著,知道越多的人,離死就越近。
當保留循環記憶的人在三更時重生,即刻被神吞噬,便會重新局。
為了防止留有記憶的人向不知的人傳達訊息,它設立與窗有關的宮規。
好讓自己聽得更清晰,更方便滅口。
......
所以站在常遠背后的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是神明。
只要不誦念祂的名,揭穿祂的。祂便永遠不死,卷土再來。
這就是為何窺見它......祂的人,就會進循環的原因。
或者說每個人都在循環里,只是窺見他的人會發現此事而已。
這也是為何循環的起點會隨著次數增多,而逐漸地推遲的原因。
我說完這些,王上心知大勢已去,竟然道:
「孤將祂引薦給你們,如何?只要不誦念祂的名......」
它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嚨中發出「嗬嗬」的咳痰聲。
做肺的蟲被燒干凈了,接著是肝、脾,還有心。
這張皮在地上蜷、蠕、掙扎,可卻毫無辦法。
作為宿主,沒了寄宿在上的神明,不過是皮囊一張。
「多謝王上,告訴我怎樣鏟除祂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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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祂的名字,我已讓展昭轉達他們,一定復誦百遍。」
就在他聽我揭穿的時候,我已在展昭手心地寫字。
我讓他離開,把真相轉告在滇榮殿圍剿蟲的宮人。
宮墻外響起凄愴的梆子聲,與此同時,滇榮宮外響起低低的誦念聲。
所有人都在重復著這只神的尊名。
雜、低沉,像古神的低語,聲音像水中的波紋越擴越大。
而南詔王,就這樣溺死在波紋里。
剝開他,刀尖挑出一顆杏仁大小的腦仁。
這就是這位藩王上唯一僅剩的、尚未被神明瓜分殆盡的。
一小部分腦。
求半生長生,最終留下的,不過是一塊腦。
我五指收,將它碎。
就像磨漿的豆腐,出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