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孟婆從鏡子中打量我們。
「好清秀的一對鬼。」
「不對……好生奇怪。」
孟婆一雙極大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探來了我的手臂,又取走了我指尖的。
閉眼,大約是在傳音。
許久。
孟婆說:
「陳四娘的確已經故了。」
「和裴星臨有姻緣線的,也的確是陳四娘。」
我松了一口氣。
「那還請孟婆快些解開,讓他去轉生……」
還沒等我說完,孟婆又開口道:
「可我遍尋生死簿,并沒有一位元熹的人。」
我解釋道:
「興許在這個時代,我還沒有出生……」
「不是。」孟婆打斷我,語氣很篤定,「這就是你的真。」
「姑娘,你就是陳四娘!」
紅線微微抖。
腦海中驟然翻起驚濤駭浪——
我頭疼裂,卻怎麼都想不起自己的來。
我是元熹,是諸天派長老,是修仙弟子,是化期修士……
可在那之前,我是誰?
元熹是誰取的名字?我的父母家人何在?
我抱著頭跪坐在地上,閉雙眼,約聽到裴星臨焦急地呼喚我——
在棺材中醒來的前一刻,我正在和蛟龍惡戰。
原本以我的修為,勘破化神境只是時間問題,收服一條惡蛟本算不上難事。
出意外,是因為我的雷劫到了。
上天降罪——
「魂魄失散,不人不鬼,不允仙!」
腔銳痛。
魂魄失散……
不人不鬼……
我想起來了。
我都想起來了。
14
仄的墻角,的視線,一飲而盡的「蒙汗藥」。
我記憶里惡毒的爹娘、心狠的長姐,背著我落棺的弟……
本不是陳四娘看到的。
是瀕死那一瞬,魂魄出竅,回溯過去,在時的隙里知曉的。
我陳四娘,陳家幺,排行老四,從小被打罵著長大。
娘給我端來那一碗藥,系上紅繩的時候,我深信不疑是「偶然」我。
再醒過來,就已經在棺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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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是裴星臨冰冷僵的尸,周遭是泥土的窒息味。
我拼命呼喊,求救——
我明明聽到了母親折返,在墳頭求菩薩,求菩薩不要對降罪。
腳步頓了頓。
然后,慌地踩了幾腳,把土得更實。
窒息而亡的最后一秒,絕的淚落在裴星臨臉上——
……
「姑娘?」
清俊的鬼飄在半空喊我。
裴星臨九世行善,功德圓滿,是地府來使都要親自迎接的人。
轉世回后便是紫微星命。
可沒想到臨走一腳沒邁開。
被差錯的一樁婚綁了姻緣線——
裴星臨九世皆救世,從不曾負人。
我因他而死,他有所虧欠,便算不得圓滿。
「姑娘,你有什麼心愿?」
我有什麼心愿?
第一,我希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再也不必親緣之苦。
第二,我希有名有姓,有勞有得,再不會像個破東西般被人買賣踐踏。
第三,我希有權有勢,有文有武,能救更多的人。
第四,我希債償,親手了結畜生不如的陳家一家四口!
地府使者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愿可真不啊……」
可那俊秀的鬼爺只是略微想了想,便點頭同意了。
「前三個我答應你,第四個……抱歉。」
陳四娘已經死了。
一個死人,是沒辦法手刃仇人的。
裴星臨用功德兌換了一場夢。
夢里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后從無牽絆。
我托生在一個眾人皆可修仙的時代,天賦異稟,吃苦肯練,歷經前后兩百年,一步步走到了諸天派長老的位置。
眾人敬仰,門下弟子無數。
我救過很多人,年的孤,殘疾的老婦,重疾的暗娼,斷的衛兵。
我改變過很多人的命運。
被欺的弱子修煉英姿颯爽的大師姐。
河道里的棄嬰讀書明理了狀元。
販賣子的罪人被梟首示眾。
……
直到那場惡戰。
一場夢境是無法飛升的。
魂魄失散,不人不鬼。
彼時我還不知道。
我在夢境中真實生活的那麼多年,裴星臨一直在看著我,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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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蛟的利爪抓破我的腔時,我聽到一聲天外之音——
先是一聲嘆氣。
「第四個愿,我也允你。」
「我從你回到落棺時,如何去做,全憑你心意。」
……
「那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我下意識地問。
裴星臨笑了一下。
「你一會兒朝旁邊,應該是在的。」
「……我不是說尸。」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語氣仍然很輕松。
「能見到的。不過時間回溯,你我應當不相識了。」
于是天地撕裂,夢境破碎,我在昏昏沉沉間飄了很久很久。
再睜開眼。
就是那悉的棺材。
15
「陳四娘已經死了,我為何還能在人間?」
我抬起頭,輕聲問。
早該回轉世的裴星臨,真的能一直以半人半鬼的狀態一直留在凡間嗎?
孟婆手在虛空點了點。
裴星臨后緩緩亮起了魂火。
可是——
他右肩的魂火已經滅了。
「裴君,一魂兩魄,換陳四娘重返人間一個月。」
「你可知如此一來,九世功德盡毀,亦無法回為人。」
「值嗎?」
我神魂巨震。
孟婆的聲音茫遠又混沌,我大約是聽懂了,又聽不太懂。
下意識地朝裴星臨去。
鬼爺還是那副天塌下來也沒關系的模樣,笑瞇瞇地看著我。
他說,
「呀,我不記得了。」
既然不記得了,自然就不追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