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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稻叔來了。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戴著金珠項鏈,頭發又又長,隨便用寬皮筋扎了個松散的低馬尾。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那對父子一眼,也沒說話。
霸座爸爸立即笑瞇瞇地站起來:「這您的座兒?」
稻叔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面無表地看著他們。
霸座爸爸慫了,拽起兒子,把稻叔讓了進去。
他剛坐下,立即把手放在了旁邊的座位上,歪頭看看我。
那對父子原本還想坐回 18D,見狀也只好悻悻作罷。
我怯怯地坐了下來,竟然有些疚。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我對霸座父子說:「要不你們去餐車看看?說不定有座。」
說完,我才反應過來,為什麼要向無賴道歉啊!
向他們道歉,不就等于背刺稻叔嗎?
于是,我又起肩,小聲對稻叔說:「對、對不起啊,我太窩囊了。」
稻叔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說:「懦弱也不代表就是弱者啊,不過是博弈之后的選擇罷了。你看剛才那男的,對你,就是『勇士』,在我跟前就是『懦夫』。」
雖然沒完全聽懂,但我還是連連點頭認同。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被父母忽略的孩子,老師眼里平庸聽話的學生,朋友們之中的應聲蟲。
就算是陌生人,一看我畏畏的窩囊樣兒,就知道我好說話,能欺負,沒什麼威脅。
說來可笑,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為我的利益而爭取過。
就連我自己也沒有。
只有稻叔。
可能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個座位而已」。
可對于卑微的我來說,卻是一項盛大且隆重的善舉。
我覺得他上有一種莫名的親近。
他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屁話,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我忍不住……
想要靠近他。
想要了解他。
想要他。
(楊婧點點頭,似乎很理解我的。)
這可能是一見鐘吧?
雖然他年紀有點大……
說實話,要不是剛才瞄了一眼他的資料,真看不出來,他才 29 歲。
他頭發枯黃,干裂,還有抬頭紋,給人一種流浪了很久的滄桑。
要說他臉上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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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疤從眉心斜到臉頰,有點微微彎,凹凸不平,像是咬痕。
當時我就想,這得是多大的,才能留下這種程度的疤。
直到后來,我親眼看到 18A 咬掉了 18B 的頭。
4.
我很喜歡講咬頭這一段,之前的調查人員都聽。
每每看到他們的獵奇心被充分滿足時的表,我也能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就。
但楊婧始終很平靜,臉上波瀾不驚。
于是我也有些興致缺缺。
18A、18B、18C 是一排三座。
18A 是個長發生,戴著鴨舌帽,帽檐得很低。
18B,也是生,穿著一件特別寬大的長款羽絨服。
18C 是個六十歲左右老漢,自稱姓馬,特別聊天。
他一上車,就和旁邊的兩個生搭訕,但人家都不搭理他。
于是他又隔著過道,拉著我沒話找話。
我不好意思拒絕,也不好意思一直纏著稻叔說話,只好假裝睡覺。
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等我醒來時,列車已經被困了 7 個多小時。
當時,馬老漢側面向過道,紅著臉,坐得筆直。
再一看他后——
18A、B 兩個孩子已經疊坐在一起。
們裹在同一件寬大的羽絨服里,有節奏地涌著。
像一顆隨時會漿的蛹。
馬老漢窘迫地沖我擺擺手:
「沒法看!真的沒法看!」
就在這時,一個油頭面的男人,舉著直播架徑直走過來。
(楊婧打斷了我。)
「我看過這一段的無碼視頻,很多遍。」
盯著手里的資料,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比較好奇的是,當……頭被咬斷時,你有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味道?」
5.
有的。
一腥味。
類似于扁蟲時散發出的氣味。
其實,在咬頭事件之前,這個味道就存在。
只不過車廂里氣味混雜,那怪味總是不經意間從鼻尖閃過,細一聞,卻又不見了。
除了味道,還有一種讓人不安的聲音。
低沉,又遙遠。
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的哀嚎。
但是車廂里特別吵鬧。
那個哀嚎聲,也是若有若有的。
不過,在 18A 咬掉 18B 頭顱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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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哀嚎聲散發出了腥味。
腥味……也發出的凄厲哀嚎。
這不是比喻,而是一種很直接的。
6.
「嗯,這個信息非常重要。」
楊婧在紙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就好像剛剛做了一個輝煌又離奇的夢,醒來時還清晰地記得一切,起喝了一口水,那個夢就消散了,只剩下些似是而非的碎片。
我腦袋里糟糟的,有個聲音一直在低喃:
「蛹人吃人。」
「蛹人也吃蛹人。」
「人就是蛹人。」
「蛹人也是人。」
「我們吃別人,也被別人吃。」
我跟著那個聲音,不斷念誦這幾句話。
「郎曉曉?」
「郎曉曉?」
「郎曉曉!」
楊婧大聲著我的名字。
我從混沌中跳出來,十指沒發間,用力抓撓了幾下頭皮,說:
「抱歉,我突然很。那天的事,很多都記不清了。」
「而且,我回憶的次數越多,記憶就越模糊……」
楊婧點點頭,表示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