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爸剛死的時候,舅舅也出現過。
起因是他聽說舊世街的房子要拆遷,心想只要養了我肯定不會虧本。
張藝茹還跟他吵過。
誰知道我的行李還沒收拾完,他就反悔了。
「放他娘的屁,我土地局的朋友說那都是假消息hellip;hellip;以后就是山上的廟拆了,那片也不帶的。」
「張藝茹那個娘們不懷好意,表面上說啥子不放心,假惺惺地跟我爭連芷,其實都是障眼法。」
「要我養個老的我沒得辦法,再讓我養個外姓的娃子,當老子是傻的啊!」
世上跟我最親的人,都在嫌棄我。
天大地大,沒有一是我真正的家。
磨蹭到天漸黑,我進了街角的辣炒店。
沒想到一下子就遇到了人。
「是連師傅的娃吧,這都好多年沒見了,長好大嘛!」
顛勺的男人姓程,也是舊世街出來的。
程叔以前不務正業,后來還因為傷人進去過。
別人都說他活該。
只有我爸告訴我,程叔是條漢子,他是為了護他的兒才進去的。
小桌上很快擺上了菜,男人死活不肯收我的錢。
吃到一半的時候,遠傳來了悉的罵聲。
「瓜娃子還敢逃學,你咋不上天呢!」
張藝茹氣鼓鼓地坐在我的對面。
了啤酒,還隔空跟程叔舉杯示意。
「程哥,謝咯!」
我無奈地塞著菜,管他們好講義氣的。
「你是早了還是了壞朋友,你老師說你是第一次逃課hellip;hellip;」
「媽,你送我去福利院吧。」
喝了半杯的扎啤重回到桌上。
對面的人愣住了。
「我去問過他們了,我還不到十八,還能收我的。」
「學校那邊我也去打聽過了,只要放棄上重點高中,我的績普高應該能免費念下去。」
「等上大學了,我還能申請助學金還有貸款,怎麼樣都能熬過去的hellip;hellip;」
最難熬的是我九歲后到現在的五年。
可這五年,張藝茹已經幫我過去了。
我沒理由拖著一輩子。
「你說啥子嘛hellip;hellip;」
「你都我媽,還讓我送你去福利院,你這個話啷個說出來的啊!」
人急得方言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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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著的音調太不配后媽的人設了。
「老連走的時候答應我了,要我管你長大,你將來給我養老,你都忘了?」
「你都知道你就是學習好點,我還指著你長大了回報我,憑什麼便宜福利院?」
「要是哪個不開眼的去福利院再把你收養了,那我找誰要我的養老錢?」
人上一直在罵。
說我白眼狼,說我狠心腸。
核心的話,始終未曾出口。
在和我之間,放棄了那個更好的選擇。
6
沈毅林的鋪子轉讓了。
沒了他坐鎮,生意一落千丈。
第三任店主了歪心思,搞起了那種不好的生意。
仇家很快上門報復。
大火在后半夜燒了起來。
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倒是后媽先反應過來。
我們死里逃生,理發店損失慘重。
消防隊滅了火,隔壁店主早已經跑沒了影。
鄰里街坊唏噓咒罵,可真正傷最嚴重的只有住在隔壁的我們這一家。
后媽托以前道上的人打聽出了一二,吵吵著要去討回公道。
殺放火金腰帶,亡命之徒豈會講理。
「媽,別去了。」
睡了三天賓館的后媽死活咽不下這口氣,最后還是自己單槍匹馬去找了那人。
后媽是被人抬回來的。
酒紅的大波浪變了寸,角也掛了彩。
扔的男人不屑中帶著憐憫,幾疊厚厚的票子塞進了張藝茹的前襟里。
「孫哥說了,他既然解了氣,也不能讓你白氣。」
哭泣的人不知道,半個小時前我也回到了店里。
瓷磚下有我藏起來的鐵罐,那里有爸爸留給我最后的紀念。
燒焦的木板隔斷了彼此的視線。
我只能聽見哭了很久。
等我們再次相見,張藝茹已經剪了個帥氣的圓寸。
配上致的小臉,竟然還有點酷酷的。
「我像不像櫻木花道?」
人自豪地給我展示的新造型,還讓我拿出紙筆,規劃重新裝修的事宜。
我忽然意識到,爸爸留給我最珍貴的到底是什麼。
他給了我一個這麼酷的媽媽。
7
升高一后,張藝茹的圓寸長了沙宣發,我也見到了那個鄭景洪的中年男人。
滿的黑疙瘩,上的白背心已經洗得發黃了。
張藝茹坦白了自己要結婚的事。
「你鄭叔在市里有房子,離你高中近的,以后你就不用早起倒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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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倒是大方,說我喜歡啥都行。
搬家前夜,我忽然大著膽子問了后媽。
「他不像是你喜歡的類型,你為什麼同意了?」
「哪有那麼多喜歡不喜歡啊,咱們孤兒寡母沒個人照應,路太難走了。」
曾幾何時,后媽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不再叉著腰跟鄰居對罵,整個人安分守己了許多。
生活剪斷了張藝茹的長發,也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神。
「是不是因為不是那個人了,所以哪個人都一樣了?」
黑暗中張藝茹癡癡地著我,像是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來。
半晌,才又變平日里訓我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