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張,瞥到書架拐角有一個影。
正呼喊,看清人后,愣在了原地。
那人倚著墻,手中捧著半卷書。
夕從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在他肩膀上鍍了層金。
后有人進來,疑道:
「怎的這時候還有人來?藏書樓將落鎖,還請速離。」
那人聽到聲音,抬了頭。
看到我,一怔。
隨即笑了起來。
「……錢姑娘,好久不見。」
竟是孟玄喆。
11
他帶我坐進書房時。
我還有些迷茫。
「孟公子怎會在藏書樓?」
「我在府學任職,剛才去找幾本書。」
「既有公務在,之前怎會去京城?」
「府學教諭需要上京觀會試,今年安排了我去。」
我愣了半晌,混沌的頭腦才反應了過來。
「噢……所以,你就是聞姑娘們日日來看的孟大人?」
這回到他愣了。
垂眸為我倒了一杯茶,有些無奈地笑。
「白日人多,所以我晚些來。」
氤氳的白霧遮住了他的面龐。
我有些臉熱。
一時不察,竟把別人的心事抖了個干凈。
幾盞茶下肚,聽到有雷聲翻滾。
孟玄喆看了眼窗外。
「天將雨,姑娘可有帶傘?」
我眨眨眼,有些懊惱。
又忘了。
他從桌下出一柄長傘,笑著問:
「你家住何?我送你回去吧。」
深秋細雨中,傘影雙雙斜。
地上兩道水痕相疊,一個輕提,一個微側肩。
「公子住何?」
「住清波門。」
「西湖旁?」
「嗯,出門便是柳浪聞鶯。」
「我去過,岸邊有間藕香居,專做西湖莼菜羹。」
「藕香居名氣大,旁邊還有幾家小店,有一家藕,清甜不膩,是別尋不到的滋味。」
「下次一定去嘗嘗。」
……
比起一個月的水路,這條路短得不像樣。
還沒說上幾句話,已經到了家門巷。
我進了門廊,他停在青石板路上。
肩頭微,眉眼卻彎。
問我:
「那時趕路急,忘了問姑娘。」
「待我休沐……
「可想一同泛舟西湖?」
12
西湖沒泛。
府學快開學了,孟玄喆忙個不停。
而藏書樓也整理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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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有些惆悵,只想著這邀約怕是要作廢了。
卻沒料到,他忽然邀我到茶樓,說:
「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我有個妹妹,年紀尚小,想請你教讀書。」
我有些驚訝。
如今雖有閨塾師,但都是權貴人家才會請的。
尋常子要讀書,在世人眼中既無用,又有礙名聲。
古板一些的婆家,還會覺得有拋頭面之嫌。
我試探著說出顧慮。
但他只不虞地搖了搖頭。
「讀書,可以明辨事理,修利行,人人皆當讀書。」
「若是因讀了書便嫌棄,那樣的人家不嫁也罷。」
這話與我所想一拍即合。
我當即應下。
跟著孟玄喆到了他家。
家里干干凈凈,還有排書架。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孩坐在椅上。
看到我,眼睛亮了亮。
「哥,這就是你天念叨的漂亮姐姐?」
孟玄喆輕咳一聲。
「說什麼胡話,還不快過來拜師。」
孟鈺一聽我是哥給請的塾師,臉上的激按捺不住。
「真的?!」
又忽然。
「姐姐這麼好看,我怕是要上課走神的……」
孟玄喆板起了臉。
「走神?我每日回來便考校你的功課,你若是答不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孟鈺一聽,朝他吐了舌頭。
「你這副老學究的樣子最丑了!姐姐不會喜歡的!」
孟玄喆作勢要敲的頭,孟鈺便搖著椅逃之夭夭。
他耳尖有些泛紅,深吸了一口氣。
「小妹頑劣,還姑娘海涵……」
我偏過頭,角不住。
「無妨,可得。」
13
我與孟玄喆商議。
每周三次,給孟鈺上課。
雖有疾,行走不便,子卻天真爽朗。
幾次課下來,我已與漸漸親近。
最喜歡我給讀戲文。
初次講到《牡丹亭》時,聽了迷,嘆道:
「杜麗娘敢為生,敢為死,真是世間至之人!」
我不由得怔了。
在這個年紀,我也曾沉迷這部作品。
驚艷于那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時我尚未及笄,卻信了,世上若真有,可以為它不顧一切。
所以哪怕溫旭功名未立,我仍執意要嫁給他。
只是,我的故事與《牡丹亭》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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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義重,未必能換得一個好結局。
我看著孟鈺,一陣心酸。
正想開口,勸莫要過于沉溺。
但卻接著說:
「不過我不要做杜麗娘,我要做湯顯祖!
「世人皆想為夢中人,但我想做造夢人!」
我一時訝然。
說得那麼篤定,讓我憶起,自己曾經,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年不知愁,寫字也寫夢。
伏案疾書,期待著將來有一天,臺上人念我寫的詞,臺下人問起我是誰。
可后來才知道,這有多難。
這世間對子的才華與筆墨,何等苛刻。
子之作,難以署名,更難得傳世。
哪怕千古絕艷,也終究只是「閨閣消遣」。
我幾番言又止。
可最后,也只是手,了的發頂。
「我相信你。」
「你一定能寫出屬于自己的故事。」
14
那天課后,孟鈺在案前練字,我在書架前隨意瀏覽。
在一個角落里,又看到了兩卷有些舊意的《牡丹亭》。
紙頁已有些泛黃,書脊也磨出了邊。
我好奇地了出來,翻開,卻怔住了。
書頁之上,麻麻寫滿了批注。
那人似乎年紀尚輕,為書中杜麗娘的故事如癡如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