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帖,又有些悵惘,輕輕拉住他的袖,問道:
「……那你呢?」
「我若去了京城,我們之間便隔著千山萬水……」
他笑意,好似全不在意。
「水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之事,我自會來見你。」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停住了腳步。
眼眶泛起一層水霧。
那些躊躇不定、對未來的不安、因離別生出的惶,在這一刻都化作踏實的暖意。
命運對我竟如此厚待,讓我在歷經諸多困苦后。
又遇見了這樣一個愿意為我越山海之人。
孟玄喆回,向我出手。
我再無法抑制心中的,向前半步,將自己埋他懷里,道:
「與君相逢,實乃我三生有幸。」
38
之后,我回了家。
已有人來告知爹娘,我被下獄,又被公主帶走的事。
爹娘在院中焦急踱步,聽到門響,猛地回頭。
娘沖了過來,仔細地打量我。
確認我沒有傷,才哆哆嗦嗦地抱我。
「兒啊!你真是要嚇死娘了!」
一家人坐下來,我將事的來龍去脈盡數道來。
講到公主的邀約后,兩人都沉默了。
我心中暗自忐忑。
此事非小事,頗為出格,也不知爹娘會作何反應。
恐怕還要廢些功夫說服他們。
但過了良久,娘重重嘆了一口氣。
手過我的面頰,眼中滿是心疼與不舍。
「你一人在京城,別人欺了去……」
我有些驚訝。
「娘,你這是……同意了嗎?」
拉過我的手。
「同意,為何不同意?
娘小的時候,家就住在私塾旁,日日都能聽見讀書聲。
「那時我還以為,等自己長大了,也要去學堂,但是這話說出來后,人人都笑……」
「后來有了你,京中也有了閨塾師,我便請們來教你讀書。」
頓了頓。
「有些事,娘那時做不到,但你可以。」
「還有些事,現在做不到,但未來或許可以。」
「你要去做的,便是這樣的事。」
「所以我這做娘的,又怎麼會攔你?」
爹坐在一旁,一直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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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才言簡意賅道:
「路途遙遠,你裳多帶些。」
「若是想家了,就捎封信回來。」
我呆了一會兒,抹掉臉上的意。
「爹,娘,待學落,我一定接你們來看!」
「兒一定不會讓你們失!」
39
爹娘的支持,孟玄喆的承諾,像一顆定心丸,讓我不再猶豫。
我牽掛之人,都堅定地站在了我后。
于是,我鄭重地答應了公主。
之后,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啟程返京。
臨行前一日,公主來找我。
「溫旭將由府押解回京,你要去看一眼嗎?」
我想了想,答應了。
有些舊事,是時候做個了斷。
走進大牢時,溫旭蜷在墻角,錦服已變得臟污不堪。
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
看清是我后,連滾帶爬地撲到鐵欄前。
「令儀!你來看我了!」
他死死抓住鐵欄,涕泗橫流。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鬼迷心竅!」
「你為我熬夜寫戲、典當嫁妝,從始至終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我卻……我卻看不見!」
「我一時糊涂才會犯錯……」
「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鐵欄上,發出巨響。
「只要你向公主求,一定會聽的!」
「我發誓,余生愿為你做牛做馬,赴湯蹈火,絕無怨言!」
他卑微地跪在牢門前,不停地求我,語無倫次。
我看著他,心中竟無半分波瀾。
曾經真摯的意,此刻已像風干的墨跡,只剩褪的廓。
無怨無怒,更多的是一種模糊的陌生……
我甚至想不起來,當年為何會上這個人。
他如此虛偽、自私、丑惡,竟還讓我為之傾倒多年。
也罷。
過去的事,不必再追問。
我緩緩開口:
「溫旭,我不是來看你的。」
「我只是來和過去的自己道個別。」
那個會為他的一句承諾欣喜若狂,會為他的冷語暗自垂淚的錢令儀。
早已在無數個寒夜里悄然死去。
轉的剎那,后傳來鐵鏈劇烈的晃聲。
「你怎能見死不救!你怎能這樣對我!」
「你這樣狠心,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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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履未停,任由那些哀嚎與咒罵,被后漸漸拉長的影子吞沒。
直到牢門轟然關閉的聲響傳來。
我站在大牢外。
抬頭,從樹影間灑落。
有間歇的蟬鳴響起。
春已盡,夏日將臨。
40
啟程那日,碼頭上滿了送行的人。
娘第二十次往我的行囊里塞做的糕點。
反復念叨著:「路上了吃。」
我無奈拿了些出來給孟鈺。
「娘,真的吃不下那麼多,會放壞的。」
孟鈺一邊往懷里塞桂花糕,一邊哭鼻子。
「姐姐!嗚嗚嗚,你一定要寫信來!」
孟玄喆念叨:「吃這麼多甜,小心長蟲牙!」
我張開手臂,與他相擁。
他將我摟在懷里,抱著不撒手。
直到公主在一旁調侃。
「這麼舍不得,孟公子干脆上船跟我們一起走好了!」
他才松開我,鄭重道:
「一路小心。」
「等我。」
鼓聲傳來,我們陸續登船。
岸上的人揮舞著手臂,漸漸了一個小點。
江水澄澈,舟行如梭。
我站在船頭,看波粼粼。
再度踏上這條水路,已不再是當初倉皇逃離的模樣。
后是牽掛之人的影,是了斷的過往,是已放下的舊念。
前方是要踏上的講席,是待刊印的書頁,是還沒寫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