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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第十年,我的夫君上了個鬼。

他袖口沾著香灰,在銅鏡前輕笑。

聲在嗔:「都說城南的檀木好。」

夫君輕輕開口,嗓音如空谷幽澗。

「那棺太薄。」

「你脊骨過傷,不能硌著骨頭。」

我端著安神湯僵在簾后。

我突然想起昨夜鎮上送來的那泡在寒潭中的無名尸。

的后腰天生有一塊掌大小的痣,形如殘月。

而我的夫君正將黃紙扔進火盆里,溫哄著銅鏡:

「小月亮,再忍忍,馬上給你換新棺。」

1

我端著安神湯,怔愣許久,抖不已。

銅鏡里映著周硯溫的側臉,卻照不出他的半分影子。

他抬起手,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挲著銅銹斑駁的鏡面,像是在誰的臉。

聲在嗔:「都說城南的檀木好。」

夫君輕輕開口,嗓音如空谷幽澗。

「城南的檀木棺太薄了…」

他對著虛空在輕笑,面有些凄涼。

「你脊骨過傷的,我怎會忘?」

我瞬間被定在了原地。

明明這話昨日…

他才在我枕邊對我講過。

那時我因寒癥咳得蜷,他替我著突起的脊骨,滿眼心疼:「我們杳杳得多吃點,太瘦了,才會怕硌著。」

門外忽起一陣穿堂風。

從我袖中出一張昨日鎮上仵作送來的尸格單。

朱砂批注的字蜿蜒出虬枝,在灼燒我的眼眶。

無名尸的后腰天生帶有掌大小的胎痣,形如殘月。

「小月亮…」

周硯突然起襟簌簌落著黃紙錢。

我慌忙后退,手中的湯碗不小心撞在木柱上。

死寂中炸開一聲巨響,震得窗欞都在哆嗦。

可是周硯仿佛什麼也聽不到似的。

我想起來今晨守門的老仆提到過,那名尸是幾天前從后山寒潭里撈起的。

指甲里嵌著水藻,像是自己從潭底爬出來過。

我瞬間脊背發涼。

「夫人?」

掀簾進來,準備去收拾碎瓷。

手去攔,銅鏡突然也「哐當」一聲倒地。

我聞聲抬頭,看見周硯正將整疊的黃紙拋進側的火盆里。

猩紅的火舌上他袖口的香灰,他沒躲。

「再忍忍…馬上給你換新棺。」

著銅鏡在呢喃,火在他瞳孔里碎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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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去接你。」

我踉蹌著退出門外,捂著口,氣。

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叮當作響。

我渾冷得就像冰窖一樣。

我的夫君,真的被一個鬼纏上了。

2

我與周硯是「娃娃親」。

從小阿娘就對我說:「周家那小子,生來就是吃間飯的。」

我仰頭問娘:「像王獵戶吃山神飯?」

那年我剛滿七歲,還不懂什麼父業子承。

「是更苦的營生。」

阿娘手指抖了抖,紅繩僅僅纏住了我兩綹碎發。

「等周老爹干不了,硯哥兒就得…」

突然掐斷話頭,著院里晾的壽發怔。

我轉著黑漆漆的眼珠追問,阿娘卻把我摟進懷里。

「杳杳,見過村口槐樹下停的棺槨沒?周家人要的是那些…睡著的人。」

那時候我才明白過來。

周硯是村里下一任的尸仵。

隔壁院墻上爬滿了葉藤,我踩著阿娘腌醬菜的青石缸,天天趴在墻頭看周硯練骨。

年的白裳被風吹得鼓起來,出一截伶仃腕骨。

他握著柳葉刀在豬脊骨上來回比劃。

周硯生得就像白豆腐的小人兒,個子高高像會走路的晾桿,本沒有阿娘口中說得那般滲人。

「周硯周硯!」

我朝他扔杏核,笑嘻嘻調侃他。

「你真的見過死人嗎?」

他慌得割破了手指,看我的眼神有些憤。

我忽然想起前些時日王嬸小兒子的尸首。

那孩子撈上來時,我曾在人群中瞥過一眼。

他只是肚皮鼓得像發過頭的饅頭,也并不是那麼可怕。

周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杳杳。」

他仰著臉,睫上沾著被我嚇出來的淚花。

「你就不怕?」

他總是這樣,明明自己的手在發抖,偏要來臊我。

我拍拍脯,堅定地搖著頭:「不怕,誰怕誰是花貍——」

「那明日你就陪我去斂房吧。」

我差點從缸沿摔下去。

周硯邀我去斂尸房的那天,蟬鳴吵得人心慌。

周硯抱著比他胳膊還長的驗尸箱,走得很慢很慢。

他平日整天和他爹泡在斂尸房里,上帶著很濃的艾草味,并不太好聞。

「我要開始了…」

他聲音發飄,刀尖到白布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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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攥住他的角。

聽說布下是個輕生的子,脖頸有圈淡青的淤痕。

周硯的刀尖剛的指尖,尸忽然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打嗝!」

我尖著往后跳,不僅撞翻了藥酒罐子,還直接摔了個大屁蹲。

周硯比我抖得還要厲害,他差點把整瓶朱砂全灑在記錄簿上。

我們一起進墻角稻草堆,嚇得不敢出來。

出塊黏糊糊的桂花糖掰兩半:「爹說…尸打嗝是魂還沒走遠。」

糖塊明明在抖,他卻要塞進我的里。

「快、快吃甜的,鬼嫌膩就不來纏我們了。」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

那聲響不過是尸僵化時最正常不過的靜。

但那個午后,我和周硯就蜷在進來的窗下,哆哆嗦嗦地分食了整包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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