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不屑地嗤笑。
「你也就是瞎貓上死耗子,運氣好而已。要不是當初讀了一年就知青下鄉去了,憑你這半瓶子水,大學畢業證都拿不到的。」
「行了,我懶得跟你吵這些沒用的,睡覺。」
6
宋濂關掉電燈。
我陷一片黑暗中。
他總說我笨。
我是南方人,和不好面,我不會腌白菜,燒炕也燒不好。
婆婆說,像我這樣蠢的媳婦,也就是嫁到他們家。
換別人家,脾氣不好的,早趕出去了。
宋濂和稀泥,說我蠢人有蠢福。
他說得多了,這好像為一件公認的既定事實一般。
孩子們考上名校,也都說,智商隨了爸爸,要是像媽可就完蛋。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活這樣。
當初,我還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我腳下。
我分明滿腔傲氣。
怎麼會變一個如此平庸無能的家庭婦呢?
黑暗中,我靜靜落淚。
像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枯坐半夜,陷在對往昔的追憶和無盡的懊悔中。
直到遠有朦朦朧朧的亮。
天要亮了。
我該起床做早飯。
今天兩個兒子帶孫子孫回來玩。
孫子最喜歡吃我做的包子,孫喜歡我熬的皮蛋粥,兒媳婦國外留學的,吃三明治,宋濂喜歡手搟面。
一家人吃的口味都不一樣,要忙好久。
我掀開被子坐起。
門外闖進一個陌生又悉的影。
「哎喲,都幾點了,宋濂昨天咳嗽一個晚上,你怎麼還能睡得著啊?」
「快起床吧,今天他那些工分,你得幫著一起干出來啊。」
穿著紅花襖的中年婦,扎著烏黑的發髻,臉頰紅潤飽滿,眉眼細長。
懷里抱著一個木盆,里頭的臟服堆得冒尖。
「你順手把這些服洗了,我地里還一攤子事,忙得沒法。」
7
我盯著那張陌生又悉的臉龐看了好一會,心里大吃一驚。
婆婆?
婆婆已經去世十幾年了,走了之后,我才過上幾年稍微輕松點的日子。
怎麼又見到了。
我朝周圍看了一圈。
坯泥土房,瘸了一腳的木桌子,窗上糊著灰撲撲的報紙。
這是,七十年代的南泥村?
意識到自己重生,我呆坐在床上,心頭五味雜陳,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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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見我沒,走過來推我一把。
「傻愣著干什麼!」
「年輕時候就是個蠢的,也不知道我兒子看上你什麼了。」
婆婆不耐煩地催促我。
「抓時間,先把服洗好,來地里找我。」
說完,急匆匆就走了。
我跟在后,渾渾噩噩走出房門。
門外不遠就有一口水井,幾個包著頭巾的年輕人蹲在井邊洗服。
一邊拿棒槌用力拍打,一邊大聲聊天。
「宋濂又生病了?」
「城里知青,爺的,金貴啊。」
「金貴啥玩意兒,這都下鄉有七年了吧?還沒適應呢,可憐關月那傻姑娘,又得替他家干活。」
「可憐啥呀,就宋濂那小模樣,一表人才,又是讀過書的,要不是他那個娘看著不好,我也讓我閨給他洗裳去。」
我停下腳步。
下鄉七年?
我是在十九歲那年下鄉的,二十七歲才嫁給宋濂,現在下鄉第七年,也就是說,我和宋濂還沒結婚呢?
那他媽就能這麼使喚我?
8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時間過了太久,我記得不是特別清楚。
當年好不容易從貧瘠的農村考到大學,剛讀一年,上特殊年代,所有大學生都停止功課,下鄉支援農村建設。
我和宋濂被分到陜西的南泥村。
宋濂運氣好,這村子,正好是他母親的娘家。
他爸死得早,他媽見兒子回了自個老家,立刻卷包袱跟著一起過來了。
村里有三個舅舅照應,宋濂的日子比其他知青好過很多。
最開始,我并沒有想嫁給他的。
我還想回去讀書。
當初,我頂著周圍人的奚落和白眼,每天洗完裳,點著煤油燈坐在灶下看書。
我媽為我,每天跟我爸吵完,跟吵,斗似的,把所有人啄一遍,只為了護住我那不切實際的夢想。
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歡喜得掉眼淚,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用玻璃在床頭柜下。
「我就知道我們小囡會有出息,考上大學,以后變城里人,吃公家飯。」
「再也不用下地干農活。」
誰也沒料到,付出那麼多努力,我只是從南方農村,輾轉到北方而已。
依舊下地,依舊干農活。
日升月落間,我從黃土地里抬起頭,看著自己糙的掌心,忽然發現曾經滾瓜爛的公式和詩詞,朦朧得就像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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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里的大學生活,好像了一個遙遠的夢。
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自己回不去了。
墻上到都是標語和口號,要把荒涼的南泥建設西北綠洲。
不建,怎麼回得去呢?
這甚至不是一代人可以完的事。
我開始認命,接現實。
村子里,我就看宋濂比較順眼,兩個人也聊得來。
于是我接近他,討好他,最后如愿嫁給他。
沒想到,剛結婚一年,政策忽然改變,我們這些知青,全都可以返城,還給安排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