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僧多粥,第一批工作崗位俏,要排隊等。
原本,我也是有機會的。
巧那時候,我懷孕了,辦公室的同志一臉為難看著我。
「關月同志,這個崗位很辛苦的,每天要下車間,忙到半夜呢。」
「還經常要爬那麼高的鐵架子,你這況,不合適啊,你再等等吧,下一批,我給你安排個清閑的。」
等到下一批,大兒子呱呱墜地。
一向強健的婆婆,忽然犯了頭疼病,不得涼水,聽不得吵鬧。
我只能自己帶孩子,把機會又讓了出去。
再接著,生第二個兒子,兩個吵鬧的男孩耗盡了我所有心力,再也燃不起一點雄心壯志。
等孩子大一點送去托兒所,婆婆又忽然中風。
那個年代,是不能請保姆的,會被閑言碎語罵死,說你是地主婆,是反派。
只能由我照顧婆婆。
那幾年,買菜做飯洗裳,抓藥,給婆婆,接兩個孩子放學,盯著他們寫作業,收拾鬧得糟的家,給他們洗漱弄到床上,已經半夜。
日子機械地重復,等我驚覺過來的時候,鏡子中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
半白的頭發,眼角深深的皺紋,臉上再也沒有朝氣,空的眼神滿是疲倦和麻木。
我忽然就老了。
時間怎麼過得這樣快啊。
我好像做了很多事,可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我這蒼白空的一生,活別人的兒媳,別人的妻子,別人的媽媽,唯獨不是我自己。
宋濂的地位越高,我越沒有自己的名字。
人人喊我宋夫人。
關月呢?
9
「關月,關月!」
棒槌重重落下,拍打著臟得辨不清的土布服。
水花濺到我鞋面上。
春芳姐朝我眼睛。
「愣著干啥呀,過來一起洗裳,我看見宋濂媽給你端了一大盆呢,快來,不抓點,可洗不完。」
旁邊的桂花嫂撇。
「也好意思,這沒過門呢,就這樣使喚人,關月,不是嬸子說你啊,你這脾太好了,嫁過去要吃苦頭。」
「咱得拿喬,端著點姿態啊。」
旁邊另一位大娘撲哧一笑。
「快三十的老姑娘,還端啥,有人要就不錯了,別說洗裳了,洗頭,也搶著干!」
我盯著仔細看了片刻,想起來,是鄭鐵柱的媽,前幾年托人找過我說親,我沒同意。就恨上了,時不時找機會要說風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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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沖笑笑。
「誰洗誰洗,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說完提起鋤頭,昂首繞過水井,朝北面的集田走過去。
鐵柱娘愣了片刻,狠狠啐一口。
「呸!裝啥呀,一會宋濂媽發脾氣,有你哭的時候!」
宋濂他媽扛著鋤頭,正在地里干得熱火朝天。
看見我這麼早過來,詫異地停下作,用頭巾抹一把汗。
「服這麼快洗好了?」
「你是不是洗的啊,你用棒槌了嗎,那上頭的泥點子,得干凈啊!」
「不是媽mdash;mdash;咳咳,不是嬸子說你,關月,你干活要仔細一點,怎麼總那麼枝大葉呢?」
田地里其他人繼續干著農活,卻紛紛豎起耳朵,一臉八卦地看向這邊。
眾目睽睽下,我提著鋤頭,走向自己負責的那幾畝地。
「宋濂媽,自己手,足食。」
「以后你們家的活,你自己干,我的力要留著建設南泥村,可不是你們宋家的長工。」
10
那個年代,語錄里的話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
宋濂媽聽我這麼說,臉立刻漲得通紅,氣得你你你了幾聲,最后一拍大,罵道:「你不想嫁給宋濂了?」
「我兒子生著病,你是未來媳婦,分擔點怎麼了。」
「你可別不給我扣帽子,我宋家,是不會要一個懶婆娘的!」
宋濂媽嚷得大聲,村里人見了,紛紛過來勸我。
說就是這樣的急脾氣,我以后是要跟宋濂好好過日子的,可不能跟婆婆頂。
我嗤笑一聲。
「婆婆?我和宋濂清清白白,算哪門子的婆婆?」
「今天正好大家也在,我把話說清楚了,我和宋濂只是革命同志的友,我是絕對不會嫁給他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六七十年代,農村雖然妁之言是主流,但也開始流行自由,特別是建設基地這樣年輕人多的地方。
我和宋濂談朋友,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宋濂媽還找好了證婚人,說好,年后出了正月,農閑時候,就把我跟宋濂的婚事給辦了。
現在聽我矢口否認,大家都覺得不對勁。
有人勸我,說小鬧矛盾可以理解,當著大家的面可不能說話。
宋濂品貌好,在村子里很歡迎的,要是真把他氣跑了,后悔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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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媽氣得跳腳。
「我還沒嫌你呢,你倒挑三揀四上了,我兒子以后不知道多有出息,多城里姑娘破頭想嫁給他。」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嫁?我們還不想娶呢!」
格向來潑辣,氣得狠了,拍著大,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得出來。
見鬧這樣,早有好事者,跑去找宋濂。
「正好,你們不想娶,我也不想嫁,以后我和宋濂的事,就別提了。」
我說完這句話,轉過頭,看見宋濂站在田埂上,年輕朝氣的臉龐,眼神中滿是悉的寵溺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