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唯獨不能是我。
陛下大概也是奇怪的。
他穿越到古代七年,早已被這里的生活同化,一呼一吸皆是皇權富貴,中所藏并非只有壯志膏粱,亦有無聲無息滲骨髓的傲慢。
在他心里,沒有哪個人是能拒絕他的。
這是他的驕傲,也是頂級份賦予他的特權。
可我偏偏拒絕了他。
陛下不快,卻也不肯為此而低頭,因而他走了。
然而留在景宮的我,卻是確確實實聽見了那道微弱的呼聲。
【別答應他,千萬不要、不要侍寢hellip;hellip;】
15
按宮中的規矩。
新人侍寢第二天,要向皇后請安。
昨夜陛下走得銷聲匿跡,聽因而宮中妃子并不知,都以為我承恩一夜。
給皇后請安時,禎嬪酸溜溜的。
「珍妃真是好算計。」
「昨個還是個宮,今日便飛上枝頭變凰了mdash;mdash;」
「禎嬪。」皇后娘娘打斷了,「慎言。」
旋即又看向了我:「珍妃敬茶吧。」
這也是老規矩了,新妃子侍寢后,要向皇后敬茶,以示溫婉恭順。
我恭恭敬敬地舉起一杯茶,朝皇后娘娘俯首。
熱茶滾燙,將我的指尖燙得發白。
我在心中直呼痛。
然而,一向寬宏大量、仁慈心腸的皇后娘娘卻放任這杯茶舉了許久。
直到我的手指邊緣被燙出小水泡,才淡淡出聲:「無妨,放下吧。」
禮嬤嬤過來取走了那杯茶。
我約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但在這樣的形下,卻也不敢聲張,只得乖巧應下。
請安無非是絮叨些日常之事,很快結束了。
臨走時,我期盼地看向皇后娘娘,卻見低頭喝茶,并不看我。
禮嬤嬤更是一臉厭惡。
此時此時景,再相見已很不合宜。
我只好低頭離去。
梧宮外,禎嬪掩帕嘲諷我:「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寵妃了,竟還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轉悠,哼,我若是皇后娘娘,真是惡心死了。畢竟自己宮里的人爬上龍床,可真是膈應!」
「你!」我沒有反駁,后務府配備的宮倒是忍不住上前。
「連枝。」我住的名字。
昨夜被支開,以為我承寵了,今早還春風滿面地恭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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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枝自知失言,不再說話,只是仍然憤懣不平。
后,貴妃輕笑一聲。
「倒是本宮來得不巧了。」
禎嬪瞥了我一眼,仰著頭「哼」一聲走了。
「別管。」貴妃拉起我的手,睫垂下,「可惜這雙胭脂手了。」
后的宮適時遞上一個瓷罐。
「里面是治燙傷的藥膏,你回去涂抹,七日之能好。」
我十分激:「多謝貴妃娘娘。」
「謝我作甚。」貴妃淺笑,良久,眸中卻溢過一悲傷,「人人都是這一關里過來的。」
回到景宮里,我靜靜坐著。
還是掛壁上那株細長的人吊蘭沒忍住,先出了聲。
【你的手若是不涂藥,怕是要留疤。】
我像是生銹的機,慢慢地抬起頭。
「昨晚為什麼勸我?」
【你若是半推半就從了他,就真的要留在這個時代過活一輩子了。】
「什麼mdash;mdash;」
【昨夜你們的談話我也聽見了。】
微風漸起,吹吊蘭的穗須,有一種憂愁的。
【我在這景宮也有百年,自然也見過你這異鄉人,們有的與你一樣,有的又與你不同。】
【無一例外,選擇「留在這個時代」的人,最后都暴斃而亡。】
我忍不住站起來:「為什麼?」
【因為,是最大的詛咒。】
人吊蘭的聲音宛若呢喃。
【在這里找到了份,便會漸漸忘記曾經的事,最后變得和那位「陛下」一樣。】
我突然懂了它的意思。
如果一個人穿越會遇見什麼呢?
當想要改變世界、或是改變某個人,既定的規律會被打破,因果需要有人來填補。
穿越的人,會付出自己的命。
「那麼,我還有機會回去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mdash;mdash;】
我還未聽清,門忽然「嘎吱」一響。
我愣愣看向來人。
一縹緲的帝王就這麼盯著我,上有裹挾而來的風霜與寂冷。
16
「你殺過人嗎?」李清懿問我。
我攤手:「怎麼可能殺過。」
他懶倦地倚在榻上,青長發垂落在錦緞間,雪下嶙峋脊骨節節凸起,蜿蜒沒松垮裳。
他舉起手,在燭火間看自己沾的手指。
「朕殺過,殺過很多很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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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太傅欺辱朕面若好,朕將其溺斃于糞壇。」
「十五歲時,皇叔圖謀朕的皇位,朕將其做人彘呈于案上。」
他就這麼淡淡地訴說自己的過往,仿佛所說的不是殺大事,而是隨意碾死幾只螞蟻。
我突然明白了他給我的這個封號。
「珍妃」
珍之一字,與朕音同。
也許我是他在偌大宮廷第一個找到的穿越之人。
只有在我面前,他才能卸下片刻心防。
「佩草。」
帝王的烏發垂落在我頸側,有些,他垂下眼,睫濃,顯得有些可憐。
「若不是你,朕都要忘了曾經是個正常人了。」
如果是一般的子,此時是不是便會心了呢?
燭火這樣黯淡,不過一息便要燃盡。
此時此刻,氣氛剛好。
吻上他淡的,人間最尊貴的帝皇便可收囊中。
心中仿佛有一個聲音說:去拯救他,去幫助他,留下來,做他唯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