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都要遣走的。
「咱們親后,我打算帶你回京,拜見爹娘。
「剩下這些天hellip;hellip;夜里不妨事,白天麼,請雜役來頂差就好了。」
我一時無言,跟著管家將人送到門口。
府里徹底靜下來。
竟比夜里還幽寂幾分。
我打了個冷戰,主攀言:「管家,昨晚,謝謝了。」
他沉默著點點頭。
我猶豫片刻。「這些人走了,夜里豈不沒人伺候了,怕不方便吧。」
管家道:
「爺晚上不大安枕,睡得輕。
「季府夜里,向來是不許人來回走的。」
這樣啊。
「姑爺邊就從不要人伺候麼?」
管家腳步略一停。
「以前有的hellip;hellip;
「那人好賭,手腳又不大干凈,被爺打發走了。」
語氣低沉不說。
觀其神,竟有一沉痛。
「紫英?」走回正廳,姑爺在里面喚我。
管家轉離開,背影蒼蒼。
我進屋,姑爺正在吃藥,圓口的瓶子,上面凈是些洋文。
我趕幫他倒茶。
「你和管家,在外面聊什麼呢?」
姑爺還是淡淡的,聽不出一緒。
「閑聊罷了,姑爺,您怎麼樣?」
姑爺搖頭。「無妨,一點舊疾。」
他上下打量我。「你呢?」
「我?我沒事啊。」
他眼里一疑轉瞬即逝,隨即點頭道:
「你和千瑯一樣,都是強健之人,不像季府,病秧子多。」
我頓時啞口。
自從進府,姑爺還是頭一次跟我說起小姐。
6
他抿了口茶。
「你們很好吧,你是如何進岳家的呢?」
這沒什麼不能說的。
我從容回答:
「老家鬧荒,爹帶著我和弟弟逃難,路過春風鎮,實在得走不了。
「爹領我到集市,往我頭上了支草標,剛好,岳家的管家在挑丫鬟。」
日子過去太久,如今想來,倒也不覺傷心。
姑爺嘆了口氣。
我繼續道:
「老夫人走后,小姐一直不說話不見人,老爺怕悶壞了,讓買幾個伶俐的丫頭伺候。
「買了四個丫鬟,小姐就留了我一個,說我話,不招人煩。」
我不自覺微笑。
姑爺盯著我。
「你模樣好,竟一直未婚配麼?」
我搖頭。
「原是有的,老爺一位朋友來家做客,看中了我,老爺便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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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行禮前一天晚上,那位老先生掉進糞坑,淹死了。」
姑爺點點頭,似在沉思,靜了稍許時候,他話鋒一轉:
「你家小姐hellip;hellip;我是說千瑯,詩書如何?」
我直言道:「家里請了好幾個先生,小姐古詩洋文什麼都學,但都不怎麼樣。」
姑爺笑了。「你倒耿直。我看你也識字?」
我急忙解釋:「這是先生的原話。我識的字不多,小姐讀詩時,常常也教我背幾句。」
「哦?」姑爺來了興趣,「那你背幾句來聽聽?」
我想了想,挑了首記憶最深刻的。
「寒雨連江夜吳,平明送客楚山孤hellip;hellip;」
姑爺打斷我:「你知道這詩什麼意思嗎?」
當然了。
「我問過小姐,小姐說:前面是說江雨之寒,后面的『平明』和『楚山』是一對主仆,送走了平明,就剩楚山孤零零一個了,他得重新再買個丫頭hellip;hellip;」
「呵hellip;hellip;」姑爺笑得眼中含淚,連連擺手,「你小姐,詩書的確不怎麼樣。」
「這兩句是講送別友人,表達不舍之,后邊便是那千古名句『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了。」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姑爺似乎想到什麼,收斂了笑容。
無言相坐片刻,我打破沉默:
「姑爺當初,為何會向小姐提親呢?」
姑爺一怔,笑道:
「一日我出門散步,走到一棵芙蓉樹下,遇到千瑯。
「當時只匆匆一面,驚鴻一瞥hellip;hellip;
「你家小姐收到提親,反應如何?」
我看著他的眼睛。
「自然是高興的。
「公子剛搬來時,人人都道,鎮上來了個京城大的公子。那些婆忙得腳不沾地,有兒的都想結上這門親。」
姑爺笑著搖頭,從懷里取出一件東西。
我眼皮一跳,認了出來。
是小姐母親的。
一把玉梳,從前日日都用的。
「你們之前這麼親,我也能放心把東西給你了。
「明日婚,因是續弦,需得先去千瑯墓前『辭靈』,按規矩,你上得懷揣故人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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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這梳子你就留著當個念想吧。」
我極力克制住自己,接過梳子。
鋪墊這麼久,原是為這個。
看來這便是和尚口中,用來給亡魂「引路」的了。
姑爺皺了皺眉,似乎又開始頭疼。
「你回房休息吧,養足神。你和千瑯如姐妹,見你終于有了歸宿,也會開心的。」
我略停了一停。「姑爺,那您有兄弟姐妹嗎?」
姑爺一愣,眼神怔怔的。
「我?
「原本,有個一起長大的小廝hellip;hellip;但他太不,被管家遣走了。」
我行禮轉,姑爺呆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夜,一整天不見人的阿香終于出現,神倦怠地幫我鋪床。
我一睡意也無,正想找人說話。
「阿香,你原名葉游香,對吧?」
阿香一副心思游離的樣子。「是,姑娘問這個作甚?」
我笑笑搖頭。「無事,人長了年歲,總是健忘,遇事總喜歡反復確認,生怕記錯了。」
我又問:「你剪到心儀男子的頭發了麼?」
阿香了子,像被什麼東西燙到。
「姑娘安歇吧,我明早再來。」
說完便逃也似的出門了。
唉,我著玉梳躺下。
冷津津的月照著,樹影在墻上偏來倒去,似無數孤魂野鬼在外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