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走吧,姑爺,明早再去報。」
我攙著他回到婚房,喜慶的大紅,如同鮮鋪滿整間屋子。
姑爺坐下,神疲倦,以手抵頭。
「又不舒服?是不是該吃藥了?」
姑爺指了指靠墻的漆柜。
「第二格,幫我把藥拿來。」
我打開屜,一大堆藥,全是洋文。
我照上次他吃的出藥瓶,倒兩顆在他手心。
姑爺囫圇吞下,一仰頭看見我手里的藥,眼睛一瞇。「你認得洋文?」
我把藥放回去。
「跟著小姐學過一點,只認識字母,不曉得意思。」
他點點頭,又想到一件事。
「鱗兒是管家的兒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笑了。「姑爺不覺得,這兩人長得很像嗎?」
他一愣,里呢喃:「像嗎hellip;hellip;」
是啊,一個老態龍鐘,一個豆蔻年華。
怎麼會像呢。
歲月不饒人。
恐怕只有拆開皮,靠著骨頭走勢,才能看出父子間的相似。
但姑爺沒有再問,像是陷某些回憶。
我繼續說:
「其實那個鱗兒裝和尚裝得不錯,連阿香也沒認出來。
「不過,我從前常和小姐喬裝出門,一來二去,倒練出幾分眼力。」
「只是我好奇,」我盯著他,「為什麼一提到鱗兒,老管家會這麼恨您?」
9
聽到我問,姑爺子一震,卻沒抬頭。
「我不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想來,是因為我擋了他們的財路吧。」
「有道理。」我附和著,「姑爺,你太累了,還是早些歇著吧。」
姑爺由著我扶他躺下,給他蓋上被子。
剛準備起,他一把攥住我。
「你別走,在這坐一會兒。」
我點點頭。「是了,姑爺夜里總睡不好,這樣,我講個故事,給您安枕吧。」
「好。」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神漸漸放松。
我坐在床邊,娓娓道來:
「那我就給您講個小姐和我的趣事。
「有天夜里,記不清是哪天了,小姐悶了,要我陪出門。
「我們到宅子后面,那里有一棵很大的芙蓉樹,平時,我們老在樹上賞月讀詩。
「那晚,小姐一句我一句,讀得高興,還把香囊賞了我,哦,讀的就是那首《芙蓉樓送辛漸》。
「那天的月,跟銀盆一樣大,正說話呢,墻外小樹林,突然來了兩個男人,聽聲音,是一個公子,還有他的小廝。
Advertisement
「這兩人以為附近沒人,好一陣顛鸞倒,完事了,他倆你一句我一句,開始聊天。
「爺說:『聽說,后面這家的小姐,生得很。』
「小廝酸溜溜地回他:『養在深閨,都沒人見過,吹牛罷了,凡是這種商賈之家,都說自家兒沉魚落雁,不過是為了多要幾箱聘禮hellip;hellip;爺,難不你喜歡這種小門小戶的?』
「那爺嘆了口氣:『說說而已,我又不能盡人事hellip;hellip;唉,爹娘趕我到這里,是想讓我自生自滅吧。』
「小廝也是個心的,急忙安:『咱們可以去下聘,娶進門,爺總不能一直不結親吧,不然時間久了,別人又要說閑話,萬一被老爺知道hellip;hellip;』
「爺有點擔心。『可是,娶了進來,要像以前那些人一樣,發現我是hellip;hellip;那怎麼辦?』
「小廝惡狠狠道:『那就像從前一樣,弄死了再娶不就好了?』
「爺語氣很欣:『鱗兒,還是你懂我,放心,我最喜歡的永遠是你hellip;hellip;』」
我說了半天,屋里靜得出奇。
姑爺的臉,沉得像要滴出黑水。
我裝沒看見,繼續道:
「小姐和我嚇得要死,想趁這兩人不注意離開。
「沒想到,小姐麻了,下樹時不小心踩到枯枝,顧不了那麼多,我倆落荒而逃hellip;hellip;后面的故事,要靠姑爺來講了。」
姑爺神幾番變幻,早沒了往日的溫和,他盯了我半晌,森森地齒一笑。
「我翻墻進去,沒看見人,只嗅到一芙蓉香。
「當時花并未開,定是香囊的味道,能在上戴名貴香料的,想來就是這家的小姐了。奇怪的是,千瑯進府后,我卻從未見戴香hellip;hellip;甚至死后,我還問過管家,有沒有發現芙蓉香囊hellip;hellip;」
我懂了。「于是,你便想到我這個丫鬟?」
10
季亭枝角勾著,眼神卻冰冷。
「我求你作續弦,以防萬一。」
我為之驚訝。
「你為了遮掩自己,不斷求娶良家子作配,最后又不得不一一將其滅口。那鱗兒呢,你們這麼要好,為何你也要拋棄他?」
Advertisement
他垂下眼眸,語氣有了一變化:
「他自己染上臟病,還賭錢東西,我不得已才hellip;hellip;」
我不屑地譏諷道:
「什麼話,是你玩膩了人家,想撂開手又怕他撕破臉到說吧。
「我可都打聽到了,勾搭鱗兒、故意染病給他的頭,是有人花錢專門雇的,聽說雇主,是一位北方口音的蒙面公子,那賭坊,也是頭哄他去的。」
季亭枝抿了抿,拿瞧死人的眼神瞧我。
「你進府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你家小姐走時,毒發作得很快,沒什麼痛苦,你就不一定了。」
我看看他側得發白的拳頭,朗聲笑道:
「看來奴婢在爺心里,還是有些分量的。」
我提起,緩緩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開始梳頭。
季亭枝看到我手里的玉梳,微微驚訝。
「你沒燒?」
我反問:
「燒?我為了激那老頭裝裝樣子罷了,這可是藍田玉的梳子,傳了幾代了,手生溫。
「借尸還魂,老頭扯來唬人的,爺你信?」
季亭枝坐起來,活下筋骨,似乎有些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