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那出戲了嗎?講的是一位將軍,孤闖反賊營,企圖刺殺敵人。行刺失敗后,忍了十三日的拷打,卻從未開口一言。」
「朝中文武,無人敢提議出兵。更何況,這還是一名子。」一位正在看病的客人跟我閑聊,笑著調侃。
我駁斥道:「你自己做不到,也別否定別人。」
更何況,這還是你的娘親。
1
在這個朝代,出寒微之人,能不被死、有一屋一炭,便已是天恩。
我名桑月,家境貧寒,因習得一醫,如今了國醫局的一名醫。
按坊間流傳的說法,我朝子應溫婉賢良、手如蔥段,聲似蠶。
然而我卻腳不便、行走需杖、手指糙,聲音嘶啞。
不僅如此,因常年被藥熏得臉龐泛黃,我在醫局里也不顯眼。
我不喜被人打聽來歷。旁人不問,我也懶得提。
晨起四更,第一縷爐火升起時,我已穿戴整齊。
今日我值小傷病房。
按例每日左不過些被軍中調訓時摔了骨的兵、演武場練功時扭了腳的學子,還有些打牌輸了架、挨了婦人掃帚的文案小吏。
大傷的病房另有高手接管,我這種足殘之人,專治小事。
我習慣了。
習慣了藥爐的咕嘟聲,病人低聲的,亦習慣了旁人見我殘缺模樣便避我三尺、要求更換大夫的眼神。
但今日,來了個不同的。
他推門而時,帶著酒氣與塵灰,著灰布長衫,神卻極是張揚。
「姑娘,某這肩骨傷了,近日酸麻,到了夜里像是藏了霜雪,還能響。」
語氣半玩笑,半認真,順口開了段書。
我抬眼看他。
眉眼生得極正,卻一副吊兒郎當模樣,左肩微垮,走路姿勢不穩,顯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你這是打仗打出來的?」我問。
他笑了:「命不好,小時摔過。打仗倒想過,可惜沒人肯收。」
我讓他坐下,一邊手搭脈,一邊淡聲道:「新傷加舊傷,且氣瘀滯。若繼續如此苛待,下次莫來此。」
「聽說你們這兒不問出不問緣由,只要付得起子,什麼都能看。」
我嗤笑:「那郎君信錯了。我這兒問得很細。」
「那你問吧。若問某姓甚名誰,答娘子你也無妨:聞槐,聞人之聞,槐樹的槐。」他挑眉看我一眼,「對了,某年方二十二,尚未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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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關心你的名字。
藥一碗,針五分,便該送客。
誰知他下次來得更早,還帶了點心,笑著說是賠上次失禮。
我忍不住問:「你到底來做什麼?」
他懶懶道:「看病啊,難不你們這的醫一見來人就要審一遍祖宗十八代?」
我挑眉:「我倒覺得,郎君你看著不像真來治病的。」
他呵呵一笑,眼尾揚起:「娘子好生無趣,怎得如此較真?」
我沒理他,照舊去取藥。誰知他忽然背著手在我屋里轉了兩圈,里嘟囔著:「這醫局布置得倒也清爽,不知你見沒見過那種漂漂亮亮的子,像戲文里那種,溫溫的。」
我斜了他一眼:「你找媳婦找錯地兒了。」
他不惱,笑著道:「只是一位故人,聽說嫁給了貨郎。」
「哦?」我沒抬頭。
「既是故人,分別之際何不打聽清楚家在何?」
他不答,只慢悠悠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穿醫堂,聽不出是玩笑還是嘆息。
2
聞槐第三次來,是換藥的時候。
天剛霽,穿過簾照在堂,他開襟坐下,肩頭的傷結著一層細痂。
我剛拿起藥布,他忽然冒出一句:「你看過最近傳的那個戲本子嗎?」
我沒接話,他卻自顧自笑了笑:「名《問云愿》。講的是個將軍,打仗打得就剩一人了,還要刺殺反賊,最終失敗,被敵人嚴刑拷打十三日,也不發一言。」
他頓了頓,話音里帶了點輕飄飄的笑意,「被俘之后,死不認罪,說什麼家國懷。」
「你信嗎?」
這出戲我知道,有人聽,便也有許多人不信。
我手上作一頓,淡淡回道:「戲本子都講究個熱鬧。」
「熱鬧?我倒覺得有點可笑。」他偏過頭,眼中帶著不屑,「哪有那麼干凈的大義,還將軍?如今這燕云十六州還未收復,滿朝文武,就連大相公都不敢上書出兵,被這戲文編排得,反倒不如子了?」
我抬眼看他,語氣冷了幾分:「你做不到,也別否定別人。」
他愣了一瞬,旋即笑開,出些許調侃:「喲,我不過是說句實話,娘子還真有些戲啊。」
我放下藥布,話狠了些:「家里無人教你要尊重他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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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一下,眼里閃過什麼,半晌才輕聲道:「沒有。」
「我沒有爹娘。」
屋里靜了。
他靠在椅背上,著屋頂發呆。
「聽祖母說,爹死后,娘看上個有錢的貨郎,跑了。」
「走那天匆忙,我還沒來得及見。小時候,我常蹲在家門口,等回來看我。」
我低聲道:「抱歉。」
他擺擺手:「沒事。小時候的事,我早已記不清了。」
我卻不語,把藥水蘸在他肩頭,作極輕。
《問云愿》不是虛構。
那是書,那是我親眼見過的事跡。
只不過,如今山河尚未收復,金人恨骨,的真實姓名會連累到家人,至今不能公之于眾。
我閉了閉眼,收起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