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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小時候的事,說著說著竟沒了那吊兒郎當的勁。
那日天,他倚在我堂屋的藥架旁,一邊讓藥熏著傷口,一邊慢吞吞地掰著只鮑螺往里放。
「你知道嗎?以前是位極哭的大娘子。」
他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個多年不見的鄰家娘,「學劍時總哭,麻了、劍重了,劃傷了胳膊都會哭。那會跟著我爹練劍,一哭還不肯停,說只有吃滴鮑螺才有力氣。」
他抬眼我,像怕我不信,「真的,一口一個鮑螺。說甜味能住酸。」
「第二天還是哭,但人還照舊去練。」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落寞。
「喜歡梳頭,不管再累也要把小鬢角弄整齊。冬天風大,出門前還要把角、香袋理一理、換一換,說不能讓風把自己吹得太難看。」
他頓了頓,「很。」
我沒說話,只聽著。
他講得像在復原一個人,一個印象中遙遠,卻真真切切活過的子。
「我 6 歲那年,爹爹戰死了。但我娘沒有消沉,還說,爹爹會使劍,巧的是也會。」
「所以,一個人可以當爹又當娘。」
「許是在家閑不住,便想給我東西,手笨卻心思活泛。長著大蟲尾的野干,耳朵是小魚條的貍奴,以及里銜著草料的沙皮。了整整十六只,但都如這般不倫不類的。有一次,我鬧著要給我做只風鳶。」
「不會做,也不肯問鄰居,就自己歪歪扭扭了一個,說是兔兒仙坐在桃花上。」
他笑出聲來,「什麼七八糟的,且難看得,我一看就扔在地上。還生氣,瞪著我說『我給你做的你怎麼都不要啊』,我大聲反駁『阿娘做的都好丑,我要等貨郎來買好看的兔兒仙』。」
「嘆了口氣,又笑道『好啦,我知道我做得丑,明天貨郎來了給你買個最漂亮的』。」
「我就盼著第二天,結果那天貨郎沒來,也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一件裳都沒帶。」
「我等了一整天,還穿著給我的小夾襖,坐在門檻上,等回來給我買新風鳶。」
「祖母看不下去,塞了我一個風鳶,說是我娘托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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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騙小孩的。那風鳶不是兔兒仙。」
我輕聲道:「你后來沒有找過嗎?」
他搖頭:「找什麼?要是想回來,還用我找?」
我看他。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手進隨的布囊中。
「這東西,我一直帶著。」
他放在我手里。
那是一只破舊的風鳶。
兔耳歪斜,骨架裂開,也褪了暗,卻地著小桃花圖案,一針一線都是初學者的手法,拙得可。
我指尖上那布料。
「你看,它有多丑。」他說,帶著嘲諷自己般的語氣,「小時候我恨它,一腳踩碎了,骨架都裂了。后來……也不知怎的,竟還是留下了。」
我輕聲問:「你娘什麼?」
他說:「我娘名喚阿荷。」
我將風鳶還給他。
「好丑。」我附和道。
他笑了:「對吧。」
「可惜現在沒人會做了。」
4
他忽而一笑,道:「好啦,不說這些了,沒意思。一事淘一事,也講講你的故事唄。」
「我?」我將他肩頭最后一層藥紗收,語氣依舊平淡,「我的事,不值一提。」
「越不值一提的,越讓人好奇。」他支著下,懶洋洋著我,「你是不是也有位做風鳶的娘親?」
我將藥罐放下:「我爹娘在我小的時候死于時疫。」
后來,我自然而然地了一名乞兒。
村子在北部,不時遭金人搶掠,還遇上了瘟疫。
我那時六歲,家里人全死在那一場疫病里。
我在屋角了三日三夜,撿著雨水喝,最后實在撐不住,爬出去找吃的。
誰知剛出村口,就撞上金人掠村,一刀劈翻了我旁邊那家的老狗。我抱著那條狗發抖,以為自己也要死了。
是一個穿著青的男子救了我。他長得干凈斯文。
那時候我都分不清什麼是好人壞人,只覺得他肯救我,定是好人。
他問我:「你還想活嗎?」
我點了點頭。
他把我帶出村子,送到東山城下的舊坊里。我得不行,他什麼也沒說,只命人把一塊干餅細細掰開給我。
坊中有許多像我這樣的孩子,年紀不大,來歷各異,大多是孤兒或逃亡者的子。
我們每日天不亮便起,晨課之后,要齊聲誦讀先生編的《忠義圖鑒》——其中繪著忠君之人的生平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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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我記得最清楚的一位,是「陳堂」的義士。他年喪母,被主君所救,后來主君中毒,他甘愿斷臂以為藥,救活主君。畫像中他單膝跪地,手舉匕首,臉從容。
管事的說,那便是真正的忠君之人。
我不知道什麼是君,但我想,如果真有君,大概應是那青人,不多言,卻能從金人手里救活我。
除去晨課,我們偶爾也會被管事領出去試毒。
我第一次到害怕,是在那片毒蟲最多的地方。各種大小不一的毒蟲被捕進藥瓶,拼命掙扎扭。我們被告誡:不能哭,不能嘔,更不能逃。
「你們若想忠君,就得先學著不怕試毒。」一個白皮容長臉、聲音尖細的男人說道。
那天晚上,我在床榻上抹眼淚。一個小姑娘和我并肩坐著,遞給我一塊小點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