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看向嬰兒床里的我,唉聲嘆氣。
「秋兒啊,要不咱們還是——」
「媽!」
謝知秋驟然打斷外婆的話。
「這是我和文全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
「可……」外婆愁眉苦臉。「醫生不是說了,這娃兒以后怕會是個殘疾……還是個囡囡……」
「那又怎麼了!」
整個病房的樓道里都響徹著謝知秋的怒吼。
「殘疾怎麼了!就是我謝知秋的兒!
「徐家人要是嫌棄,大不了我一個人養!」
躺在病床上,明明剛生產完不久。臉上還蒼白著沒恢復多,整個人卻有一種雷霆萬鈞的氣勢。
要是那會兒嬰兒床里紅猴子似的我會說話,一定給謝知秋比個大拇指。
我媽就是牛!
8
謝知秋說,我來得不容易。
嫁給我爸后,肚子遲遲沒有靜。
去鎮上衛生院看過,也去縣里人民醫院檢查過,都沒有問題。
漸漸的,就沒在意了。
也沒功夫在意。
我去世后,家里欠下一筆錢。
那會兒工分制取消才沒多久,我爺又是老實的普通農民。
我爸和我叔倒是壯勞力。
但年前我爸娶謝知秋,家里花了一大半積蓄。
我這一走,掏空了家底不說,還借了親戚不。
謝知秋愁得頭都快禿了。
以前雖然家里兄弟姐妹多,但上頭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撐著,下頭還有個弟弟墊著,日子一直過得還算充裕。
我外婆是個裁,有著一手好手藝。
外公經營著一家小賣部,也過得悠閑自在。
可以說謝知秋從小就沒怎麼為錢的事煩惱過。
可才嫁進徐家一年,就開始心這柴米油鹽了。
有時候,外公外婆實在看不下去,就會救濟一些。
幾個哥姐有什麼好東西也會記著給送來。
可也抵不住為錢的事發愁。
沒多久,村里漸漸有些閑話傳出來。
那個時代的婚姻就是這樣。
好像兩個人扯證了,睡一起了。下個月肚子里就應該折騰出個孩子來。
要是沒娃,那就是不正常的。
像謝知秋這樣一年肚子都沒個響的,一定是生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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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是只不會下蛋的母嘞!
閑話傳到外公外婆的耳朵里,外婆拎著到托人找來的中藥急急忙忙上了我家。
謝知秋好說歹說的,才把勸了回去。
外婆前腳才踏出門口,后腳就有人過來和謝知秋說:
小叔和王家小兒的親事要黃了!
9
我小嬸王桂芳。
娘家就在我們村。
只不過一個在村南,一個在村北。
小叔和小嬸是自由,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兩個人的事也是兩家心照不宣。
謝知秋本以為,就這誼總不會出岔子。
但王家爸媽偏偏出起了幺蛾子。
王家爸媽覺著,我過世得離奇,謝知秋進門又這麼久沒懷上。徐家一家子作死做活的,還欠下了一筆債。
以后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景。
他們又聽了村里老長舌婦幾句閑話,說我家風水不好,住里兒的人哦,都過不得好日子。
王家爸媽越想越不得勁。
就生出了退親的想法。
只不過礙于面沒直接說,只說要把婚事緩緩。
究竟緩到什麼時候,又不好說了。
謝知秋火急火燎到王家的時候,我爸和我叔已經在了。
我爸和我叔兄弟倆,一個面對王家媽媽冠冕堂皇的托辭,只知道傻不拉嘰地喏喏點頭。
一個,站在王家兒的邊,腳底像是生了再不肯挪一步。
謝知秋就知道,再說什麼就只是當惡人罷了。
回去的路上,氣得想哭。
王家爸媽說婚事緩上三年,左右兩人都還年輕。
可是三年啊。
「長嫂如母」。
又要給小叔子當三年「媽」嗎?
那天晚上,謝知秋沒讓我爸進被窩。
我爸這個憨批,愣是在門口長板凳上了一宿。
也沒弄明白自個老婆為啥生氣。
10
「您那時候是不是特別想踹了我爸?」我問。
謝知秋再度朝我翻了個白眼。
昂著下,卻嘆了口氣。
「嫁都嫁了,還踹啥踹?
「嫁隨嫁狗隨狗,認命唄!
「還能咋辦!」
11
認命認命。
謝知秋總說要認命。
可偏偏又不是甘于認命的人。
就像我出生那天,接生的醫生指著紅猴子一樣的我,說我出生雙腳有足翻,是個畸形。以后走路走不穩,怕是個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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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勸把我丟了,送了。
趁著年輕和我爸再生一個。
可謝知秋偏不。
大聲呵斥著那些嫌棄我的人。
將我護在溫暖的懷里。
我說:「要是換了別人,我有殘疾,又是個孩,早該就把我送人了吧!」
這就是那個時代我原本的命運。
謝知秋中氣十足:「他們要是敢我就上報到婦協,再去報警!棄養可是犯法的曉得不!」
我真切地給豎了個大拇指。
我媽牛!
12
謝知秋原本不是那麼霸氣十足的。
原本也和當時很多農村婦一樣,安靜,順從。
要不然,也不會依著外公外婆的愿嫁給我爸。
也不會在一幫親戚的「圍攻」下不得已接下掌家的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