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正在宋山的筆墨下,如癡如醉。
他問我:「掌柜,冒昧問一句,不知這字畫能否出售?」
「不賣!」我斬釘截鐵。
沈堂憾地點了點頭:「不賣也好。若真是價高者得,反倒是辱沒了它。」
我勾了勾角:
「沈大人說的是。但是我不賣,卻另有一番緣故。
「聽聞,沈大人正在為陛下準備壽辰。
「民斗膽,想向天家獻禮。送上四老的字畫,為陛下賀壽。」
沈堂眼前一亮。
但我也得提點條件。
我帶著不容回絕的理由和誠意,說道:
「民,想親自向陛下獻禮,表達我們普通百姓對圣上無盡的敬仰和祝福。
「還請沈大人全。」
沈堂笑得很歡,本就是件雅事,還附帶了民心。
他決定給陛下這個驚喜。
36
宋山這些日子忙壞了。
他一邊用手撐著頭,一邊聽我說話。一的疲憊,像是好多天都沒合過眼。
不省份鬧災荒,崇縣最嚴重。
這我有印象,當時糧人多,吃不飽是小事,死人才是常態。
他得去崇縣安排賑災。
崇縣距離京城并不近,只有當大家都歇下了,他才有時間騎馬回府。
打開窗戶,來到我的邊。
我扯著他的袖子,將他按到床上,蓋上了被子。
「宋山,好好睡覺。」
話音剛落,他就睡著了。
可他的手,卻攥著我的角。
我將他的頭輕輕地臥在我的膝上。
我知道,不到一個時辰,我就會消失。
我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希這個通道能一直開著。
我能等到鳴,宋山睜開眼時,還能看到我。
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讓他好好活著。
我著墻上,宋山的弓出神。
無論是馳騁疆場的將軍,還是去鎧甲的宋大人,他從來沒有辜負過任何人。
所以,誰也別想,辜負他。
37
這是我第一次進宮。
皇帝壽辰,百朝賀。
我作為一個普通百姓,獻上書畫,向皇帝祝壽。
龍椅上,皇帝垂垂老矣。
宣王,以未來新王之姿,佇立在旁。
他瘦弱、白皙,文弱書生模樣,比起宋山,更有一番親和力。
但我知道,他如沐春風的面下,是青面獠牙。
我叩首、行禮、歌功頌德。
做完表面功夫后,呈上了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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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侍從兩端拉開卷軸。
白紙,黑字,如剛勁的游龍,躍然紙面。
皇帝原本迷瞪的眼睛越睜越大。
我用余瞥見,宣王的臉由白變青。
皇帝聲如洪鐘道:
「好字。字如其人。你們一起看看。」
侍將卷軸換了方向,面向所有文武大臣和前來朝賀的民眾。
沈堂走上前,一字一句念出聲來: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百川流。
「這是……辛稼軒的詩詞。這筆墨,和這詩詞,堪稱絕配。
「沒有浩然正氣,經世之才,豁達之境,拳拳報國之心,斷然寫不出這幅字來。」
眾人頭接耳,紛紛稱是。
我凝視著前方的龍椅,皇帝沒有表。
但眸里,又好像閃爍著若有若無的憾。
38
我行了一個大禮:
「陛下恕罪。民本不應將罪臣宋山的筆墨呈上。
「但是,宋大人曾在崇縣賑災,救過無數的百姓。
「他對民、對國、對君的心意,全在這幅字里了。」
在場之人,頓時雀無聲。
沈堂,驚得滿頭大汗。
是他帶我上殿,將逆臣書畫,擺上了給皇帝賀壽的臺面。
所以連忙高聲駁斥:
「不可能。宋山,就是個小人。怎麼可能是京城四老?」
我仰起脖子質問他,也質問所有人。
「那你說,四老是誰?天下有人見過四老麼?
崇縣災年,是不是四老出字畫最多的年月?
四老賺了那麼多錢,花去了哪里?
是宋大人,匿名捐了銀錢,用來買糧。」
沈堂一個勁兒地搖頭。
「你胡說!宋山?他鼓巨商富賈,大修亭臺樓閣、戲園別苑,極盡奢靡之事。
他管過百姓的死活麼?」
我也不想跪著了,站著罵,氣順:
「富商只能施點稀薄的粥。但替自己大興工事,卻不心疼錢。」
「災年百姓無田可種,參與工事,能讓他們吃飽飯,還能有報酬。」
「你去下面問一問,哪一個百姓不謝宋大人?」
被我一問,沈堂愣在了原地。
眾人都低下了頭。
39
我又將眼睛瞟向宣王。
「若諸位還不信,宋山就是四老。可以向宣王求證。」
宋山不喜歡場阿諛奉承、求字索字的風氣,便一直藏筆跡和鋒芒。
但他的練筆之作都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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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宣王負責抄家,他應該早就知道了,宋山就是四老。
所以,當沈堂忽然帶我上殿,獻上四老的字時,他的臉才格外難看。
此時,一雙雙眼睛,看向了宣王。
也包括,皇帝的。
宣王冷笑了一聲:
「宋山不是四老。即便他是四老,那又如何?字好,人就是好人了?荒唐。」
40
「依朕看,這是山兒的字。」
皇帝威嚴的聲音一出,宣王和眾人均跪倒在地,不再多言。
帝王無,但還不算昏聵至極。
在宋山還是孩時,正是抄寫了辛稼軒的這首詩詞,使得龍心一悅,將圣指環給了他。
年的宋山對皇帝說,無論用筆還是用刀,他終其一生,都會將吾國吾民吾君放在心中。
我讓宋山寫了同樣一幅字,在今天呈給皇帝,就是為了告訴龍椅上那位和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