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出生起,就擁有上一世的記憶。
賣過藝,做過娼,從過良,還生過一個兒。
我死時,兒才八歲。
不想步我的后塵,死前我咳著拼命告誡:
不要為娼,不要為娼,不要為娼……
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直到那年,上京瘋傳,安王豪擲萬金為博人一笑。
我無意間見到那花魁娘子的畫像。
子傾國傾城而不俗,卻冷心冷面,眉心點點愁霧。
無數王孫貴族拜倒在下,想要采擷這朵清冷的梔子花。
我卻一眼認出,是我前世的兒。
1
貌對于窮人來說,是累贅。
許是老天垂憐,這一世,我生在普通人家,相貌平庸。
得以平安活到十五歲。
十五歲這年,爹娘去世,我將小妹寄養在舅舅家。
靠著替人漿洗和賣繡品,終于攢夠了盤纏。
獨自踏上前往上京的旅途。
去尋一個人。
尋我前世的兒。
重回上京時,我年滿十六。
我的梔兒,應當二十有四了。
不知是否已經為人妻,為人母。
我死之時,還只有八歲。
那樣天真懵懂的年紀,親眼目睹我被人污盡而亡,定然害怕極了。
可我安不了,只能出帶的手,一下下的臉。
梔兒還小,貌卻已初現端倪。
我怕步我的后塵,怕今后再也保護不了,只能拼盡力氣,在死前一遍遍告誡:
不要為娼,不要為娼,不要為娼……
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自古并非是紅多薄命,而是紅難活命。
我明明已經從良,頭上梳著婦人髻,靠刺繡養活自己和兒,安心在家中等待丈夫高中歸來。
卻因從前做過子的事傳出去,青天白日被一群惡徒闖家中污至死。
「一日是婊子,一世都是婊子!」
「爺幾個讓你爽極而死,已是天大的恩賜!」
惡徒發泄完離去后,被我藏在米缸中的梔兒,踉踉蹌蹌哭著朝我奔來。
「阿娘,你別睡,別離開梔兒……」
那樣小,眼淚又那樣多。
淚水和我手上的融合在一起,弄花了整張小臉。
我卻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替干眼淚,將抱在懷里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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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最后一刻,手無力垂泊。
我死不瞑目,不甘心地流下最后一滴淚。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的梔兒,八歲就沒了娘。
今后,可怎麼辦啊……
2
上京依舊那樣繁華。
一時間,我無從下手。
不知去哪里尋我的梔兒。
當年居住的木房子已在風雨飄搖中轟然坍塌,化為黃土一抔。
當年識的人也紛紛不知蹤跡。
忙活許久,唯獨打聽到一件事。
我前世的丈夫易臨安,已經位極人臣,為當朝宰相。
有妻有子,家庭恩和睦。
我死后,梔兒想必是跟著他的。
我很想再見一見他們。
又怕突然出現,會打攪到他們的生活。
正當我猶豫之時,上京開始瘋傳,安王為博人一笑,不惜豪擲萬金。
這原本與我沒什麼關系。
直到我無意中瞥見那花魁娘子的畫像,渾驟然凝固……
那分明是,我的梔兒。
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
我只見過從牙牙學語到八歲的模樣,卻依舊能在十六年后,一眼認出。
為何父親是當朝宰相,卻沒有和他相認,反倒不顧我死前的勸阻,毅然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我不敢細想。
我的梔兒,沒娘的這些年,究竟吃了多苦。
畫像上的,容與我當年有八分相似,傾城絕,眉目間卻有解不開的愁。
坊間盛傳,長袖善舞,周旋于安王與寧王之間,清冷模樣是婊子薄的表象。
又有人說,看似不食煙火,卻嫉妒心極強,邊婢但凡有姿容過得去的,都要心狠手辣,除之而后快。
我不信這些,又或者說,不在乎。
我只知道。
容梔,是我的兒,我是的阿娘。
我要去保護。
當晚,我收拾完所有行李,隔天便出現在春風樓。
去應聘,世人口中死亡率極高的,花魁娘子的婢。
3
「你是金陵人?」
嬤嬤將我帶到容梔面前時,安王前腳才剛離去。
簾幕,影影綽綽,約能窺見絕代風姿。
我低下頭,按捺住心的激,點頭稱是。
剛逢迎完的梔兒,似是有些累,嗓音極致疏冷。
卻在聽說我是金陵人后,忍不住多問了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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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金陵人,到上京來做什麼?」
我這幅子,明眼人一看便知還沒有生養,不好說是來尋兒的。
于是隨口胡謅,說是家中遭難,特來投奔遠房親戚。
卻被趕出來無可去,只好來應聘做個婢。
被趕出來……
容梔聞言,開簾幕。
視線淡淡掃過我平平無奇的面容。
而面容極,如凝脂,眉如遠黛,只是周有化不開的冷。
問了我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問題。
「會不會做桂花藕?」
「我想吃金陵的桂花藕了。」
也許是因為金陵人的份,因為上輩子的我同樣是金陵人。
問出這個問題就代表,我被留用了。
也許是因為這張平平無奇的臉,恰好符合的需求。
總之,老天又在無形中幫了我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