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愣抬起頭看,如實回答:
「會。」
桂花藕,是金陵的特糕點。
將糯米灌藕中,加冰糖紅糖煮至糯,再撈起來切片,淋上糖桂花。
滋味香甜,齒留香。
前世門前,正好有株桂花樹。
花開時香氣撲鼻,梔兒總要纏著我給做桂花藕。
時隔十六年,我終于有機會為再做一回。
親眼看吃下。
一片片送進里,不,卻像有某種魔力,讓人停不下來。
我像往常一樣,出聲提醒:
「太甜了,吃一點,當心要蛀牙。」
良久。
容梔轉頭看向我。
眼中有約的紅。
我下意識掏出手帕,替去角的糖漬。
伴隨著說出口的話,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你們金陵人,做桂花藕的手法,都一樣嗎?」
「味道和我以前吃過的,很像……」
4
我不是沒有想過向梔兒說出我的份。
可回轉世一說,太過虛無縹紗,讓人難以接。
我看得出來,如今的梔兒,滿腹心事,有解不開的心結。
所以,思來想去,我忍下沖,不愿說出自己是轉世而來的娘。
免得平白無故增添的負擔。
就這樣靜靜在邊陪伴,也很好。
那日過后,容梔滿意我的手藝,將我留在邊做了婢。
與我一同選上的,還有個小曼的孩。
小曼天活潑,容姣好。
而我由于兩世為人,子有超乎同齡人的沉穩。
唯有在安王來找梔兒時,會忍不住拉住小曼勸解幾句。
梔兒的眼神很冷,冷到讓人發。
我勸小曼,離安王遠一點,不要再做傻事。
卻甩開我的手,說我迂腐古板:
「阿蘭,你不懂,我特意將自己的臉畫丑才選花魁邊,可不是為了給人當一輩子奴婢的。」
「安王素人,容梔都二十四了,總有一天也會老不是?而我正當年華,只要多在安王殿下面前臉,他遲早會注意到我。」
「富貴險中求,不搏一把怎麼知道……」
小曼憧憬著未來,說起這些話時,眼里閃著澤。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我說多了,反而惹厭煩,于是索不再言語。
不出所料,三日后,婢房里的另一張鋪子被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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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搬運尸的奴說,小曼整張臉都被劃爛,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比以往任何人都要大膽,趁梔兒不在時,私自找安王獻了。
如此看來,離富貴登天確實只差一步。
可安王并不護。
終究為自己的膽大妄為付出代價,迫使梔兒親自手殺了。
我同往常一樣,端著桂花藕,走進梔兒的房間。
房間濃濃的酒氣。
輕嘆口氣,將桂花藕放到面前,我俯收拾起地上的酒瓶。
喝醉酒的梔兒,不復清冷人的模樣,多了幾分孩子氣。
拉住我的袖,執拗地問我做桂花藕的手藝是跟誰學的。
我只好回答:「這手藝,是奴婢的娘教給我的。」
「將來,奴婢也會教自己的兒。」
「娘……」
呢喃一聲,低低笑了起來,我并未聽清。
隨后,忍下眼里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絮絮叨叨同我說話。
「阿蘭,我殺了,你不怕我嗎?」
「我原也有娘的。我娘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如果還活著,知道我做了花魁又殺如麻,定然心痛極了。」
「我沒臉再見我娘啊……」
將酒瓶放到一邊,我坐到旁邊,任由梔兒將頭靠在我上,輕輕拍打的背。
「不怕,因為我也殺了。」
「小曼憋著一口氣裝死,我跟到葬崗,補了最后一刀。」
經過一段時日的相,我知道小曼是個睚眥必報的人,留活著將來或許會對梔兒造威脅。
為人母者,當為自己的孩子掃清禍患。
兩世以來,這是我頭一次殺。
為了,我的兒。
容梔微僵。
而我繼續說著,語氣中不由自主帶了些母的溫,像在哄自以為做錯事的孩子:
「如果你阿娘還在,一定不會怪你的。」
「只會心疼自己的兒,了好多苦。」
5
安王對梔兒有些真,但不多。
他口口聲聲說,卻又對別的人來者不拒。
因為,他就喜歡看梔兒為他生氣吃醋的模樣。
他人為他爭風吃醋,更愿意看到仙子一樣的人為他跌落凡塵,染上嗔癡恨。
梔兒所做的,不過是為了迎合他,滿足他的癖好。
坊間傳言花魁娘子善妒,貌婢的真相,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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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兒不愿殺。
第一次殺那晚,枯坐了一夜。
地上的死人,與娘親臨終時的慘狀融為一,為經久不衰的夢魘。
直到後來,一而再再而三,逐漸麻木。
可依舊不愿殺更多的人。
于是將自己善妒心狠的名聲放出去,企圖阻止那些無知的腳步。
卻無濟于事。
富貴迷人眼,靠近容梔便意味著能接近安王,沒人能經得起這樣的。
在安王眼里,不過是增添趣的小游戲,卻要犧牲那麼多人的命。
使梔兒背負上那樣難堪的名聲。
我不理解的,唯有一點。
明明寧王也對容梔頗有好,為什麼非得是安王不可。
直覺告訴我,這事關梔兒心底最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