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和老婆這樣呆在一起,老婆呢?老婆喜歡我嗎?」
他上絮語不斷,手下也不曾留:
「老婆,放輕松,我會讓你快樂……不用擔心那小子。」
「祝明的礦場出事,祝岳求到他這里來了……」
見我沒反應,祝留連連蹭我,語帶哭腔:
「老婆,你怎麼不說喜歡我?」
他一撇,又要哭。
我實在是不敢再刺激他,連忙手將他攬進懷里:
「喜歡,我最喜歡你了。」
35 歲的祝留得到了想聽的答案,瞬間變得興高采烈。
萬寶龍鋼筆在桌上徒勞地滾來滾去,抵在小山一樣摞著的文件上。
很快,文件也被推開。
鋼筆掙扎片刻,和汗水一起墜厚重的駝地毯。
上的服已經不能看。
祝留獻寶式的帶我去了帽間,琥珀燈自亮起。
一柜子的安季節分別收納,防塵罩下的銀灰標牌泛著冷。
「全部都是我給老婆買的,每一季度都沒有落下。」
祝留給我挑了一條淺藍的綢緞長,帶上一條水珍珠母貝手鏈:
「這是今年的最新款!我買這條子的時候就想,老婆皮白,穿這條一定很好看。朝我跑來的時候子一定會波粼粼地擺,然后我把老婆全部、全部圈進懷里,進我的骨頭里。」
「為什麼、為什麼老婆不能像水?讓我喝下去,流在我的里,占據我的絕大部分……永遠都不擔心失去,永遠都和我在一起!」
「父親還說,做這些徒勞有什麼用。人死不能復生,徒增妄念,若真是有靈魂,讓你走的也不安心,平白被人為羈絆留在世間……」
他眼里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熾熱:
「但他提醒了我,世界上真的有靈魂轉世?本來我是不信的,但後來我拜遍了群山,尋遍了道長,大家都管我瘋子,可是你看……」
他扯一笑:
「你現在不就在我邊麼?」
祝留用指腹輕我的手腕:
「老婆不是想知道事的前因后果嗎?就是從這次礦場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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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祝留的襯衫大開,但袖口系得嚴嚴實實。
我幾次去看,沒見到我送給他的紅繩。
約瞥見幾道像是被鋒利刀刃反復割裂又愈合的壑。
8
我斷斷續續地從 35 歲祝留故事的講述里拼湊出事的經過。
當這個世界的祝留只有 25 歲的時候,也正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祝明在西市的礦場坍塌了。
父親祝岳要求他去為祝明善后——這早已不是第一次。
將相關的視頻下架、打點好當地的關系、理賠償、給封口費……
但這次在礦場,尋常手段本不起作用。
死傷過重,民眾憤恨,窮追猛打,祝氏多年經營危在旦夕。
祝明不得不擔責。
他卻將責任全部歸咎祝留,將這個世界的「我」綁架,藏在碼頭的倉庫里,神癲狂:
「祝留!如果不是你不幫我!我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
他急兩口氣,桀笑起來:
「但我不會殺你。」
「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他點燃炸藥,倉庫瞬間被火吞沒……
講到這里,祝留不得不停止。
他指節死死摳住沙發扶手,間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嗽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祝留的臉越發蒼白。
他的腔劇烈起伏如同破風箱,指間滲出殷紅沫,滴落在米白的沙發套上。
溫熱的線順著鼻翼蜿蜒而下。
窗戶未開,但窗簾無風自。
電視屏幕突然滋啦作響,畫面扭曲雪花狀。
空調運轉的嗡鳴也戛然而止。
整個空間陷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不多了。」
他像沒事人一樣,輕描淡寫地用紙巾拭去面上跡。
朝我半俯下,近乎虔誠地留下一個羽般的吻,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
「老婆,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切就都會結束……」
「你把這封信給他,他就會信。」
第一次見到 35 歲的祝留,我僅僅停留了兩個小時。
第二次見到 35 歲的祝留,在十年后的時間線,我停留了四個小時有余。
我覺得自己飄了起來,后背撞上無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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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巨力拽著極速后退,離祝留越來越遠。
最后一瞥,他又要哭了。
眼瞳被淚水浸得發亮。
一邊嘔,猩紅的順著角、脖頸,在襯衫上洇開大片刺目的紅。
一邊踉蹌著站起要追我。
抖的手徒勞地向前抓握,指尖離我不過半米卻始終夠不到。
打摔倒,又掙扎著爬起來。
間溢出破碎的嗚咽,聲音混著沫,沙啞得幾乎不字句:
「……老婆,別丟下我!」
他的面容在我面前逐漸遠去、模糊、破碎。
我的心被燎蜷的枯葉。
……
我猛得驚醒,薄紗隨風舞。
窗外園丁正在撤丁香花,改種重瓣繡球。
修整草坪的嗡鳴聲混著被割斷的草滲出的。
腥甜像。
我的手指微微了,到了手心里的信。
我拆開信封看,里面的每一行都是由圈點線構的奇特符號。
我看不明白,又將它重新裝回信封,塞進床頭柜里。
十年后的記憶像是被人拿橡皮狠狠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