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兒非你我故鄉,又跟嫂嫂不搭邊,有什麼好呢,值得三哥連孝道也不顧了。」
此話一出,太后也開口了。
「雖說江南養人,三哥兒封地也在附近,但親禮儀這樣的大事還是在京城辦比較妥當。」
紹山猶豫了一瞬,只好應下。
我心頭咯噔,表面乖順垂著頭,暗自不免有些埋怨小六。
搗什麼!
太后在一旁又夸了我許多話,說沒有兒,與我有眼緣,婚前希我能多陪陪。
紹道寂一直沒有出聲,聞言輕笑,音被酒熏,慵懶低沉,「有這麼好?母后喜歡這樣。」
珠簾晃,戴著玉扳指的食指輕慢撥開。
「過來,朕也瞧瞧。」
6
王命不可不遵。
紹山在下面張著我。
出奇的,我忽然不怎麼忐忑了,只覺陌生。
走向紹道寂的路很多回。江南到隴西,花轎到房。
離開他的路也有不。隴西到京城,馬車宮墻。
但沒有哪一回像今日,幾步白玉階,兩個未識人。隔著生死,恰如參商。
因是家宴,他沒有戴天子的冕冠,龍繡玄服,氣勢沉斂。
我垂手掩眸,任他打量。
他也只是隨意掃了我一眼,像看什麼貓兒狗兒,褪下腕間的瑪瑙珠串賞了我。
說是賀禮。
我雙手恭謹接過,揣進袖里,一直到宮宴結束也沒拿出來看一眼。
夜深,曲終人散。太后留我在宮中住,紹山送我去。
宮廊深深,明月高懸,照得紹山的臉明亮,布滿欣喜。
他說他高興。
「阿瑛,你是我的福星。義父從未像今日這樣看重我,親自賜婚,還賞了我們好多東西,連娘娘那樣孤冷的人也喜歡你。」
他在私下才紹道寂義父。終究沒有緣,也不如其他兄弟拔尖,很多時候,他與紹道寂只能論君臣。
送我到側殿門口,紹山臉上被酒和緒熏染的紅久久不散,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如明珠。
真摯,不摻虛偽。
「你說你有個哥哥流落在江南,等我們到了那里找到他。我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讓大哥放心把你給我。」
他說,那樣,他就真的有家人了。
想起我那棄為匪,扯旗日日想著造反取紹氏一族人頭,把我「尸」搶回家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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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訕訕了鼻尖,不知回答什麼好。
所幸紹山喝多了,也不執拗我發什麼山盟海誓,擺擺手轉。
他暈頭晃腦,一折,被庭中葳蕤的紫荊花枝打個正著,我愕然去,他傻乎乎沖我咧,臉皮上一道紅痕。
他倒退著走,著我笑。
「沒……沒事兒,不疼。睡去吧,我明早到禮部給你選婚服,你花,我便他們繡滿整個春天給你!」
宮廷婚服自有章程,沒有繡的道理。
我微微笑,目送他輕快的腳步離去,沒有糾正他的醉話。
反正最后都是大夢一場,何必糾結一時的歡愉。
我轉頭,散去周圍宮,疲憊推開房門,拔去髮釵,丟開瑪瑙珠串,去外裳。一切華貴雍容的東西都使我到沉重無比。
手指向帶,我抬腳走向浴房,忽然一頓,僵向燭影晃的墻壁。
白墻上前邊一道瘦人影,后面還有一道。靜靜的,不知立了多久。
我猛然回頭。
形容蕭索的男子倚著花窗,月進籠罩他半張臉,詭艷斑駁。
喑啞的,被惡意損壞的嗓音。
曾經無數次驚惶響在我耳邊,如今卻十分從容,像緩緩游曳的蛇,從暮夜里出。
「金姐姐,我給你換的這張臉,用得好嗎?」
7
劉簡從影里走出來。一黑,烏髮,深眸,唯有皮的蒼白與間的紅滲出。
他親靠近我,我的臉。
「國師照著我畫的像弄的,和你以前一樣好看,你喜歡嗎?」
我拍開他的手。
他輕笑,順著握住我指尖,「不生氣,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站紹道寂面前他都認不出來。」
他纏人的樣子簡直也是條蛇,抑,不過氣。
「不過我不太喜歡那個紹山,」劉簡不高興掐了掐我的掌心,「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宮,你怎麼又被一個姓紹的逮住送了進來,還要嫁給他,他算什麼玩意兒。」
我語氣冷淡,盯著劉簡。
「至他讓我有得選,不會問也不問就把我釘進棺材里。」
劉簡眸深黯。
「他這麼好呀?」
劉簡歪頭,笑得開懷。
「可你還是騙他。你利用他回了江南,到時候他就像他義父,被你踹得遠遠的。我猜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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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側過頭,「我沒有辦法!」
當時劉簡送我的「棺材」出宮的時機太倉惶,皇城外頭起了戰,抬我棺材的暗衛死了,若不是我被劉簡悄悄灌了假死藥沒了呼吸,容貌也被毀纏滿白布,在那些叛軍手里只怕都保不住。
暗衛都死了,我沒能按昏迷前劉簡對我所說的埋在邙山,而是被叛軍丟進葬崗。
過幾日我醒來,瓢潑大雨,我埋在層層疊疊的死尸里呼吸微弱。恰逢紹道寂的軍隊打進京城,紹山帶隊清理軍尸時,比國師早一刻發現了我。
我只好編了阿瑛的份。
雖然後來國師找到我,與我一起相瞞紹山,帶我進山里養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