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紹山出去,起初是一個小乞丐,被人打被人趕。然后他認了別人為爹,那兇悍的漢子帶他跟著商隊到了隴西。
他像喝不飽雨水的春筍一樣拼命長大,為紹家親衛的一員,賜本家姓,戍守他劉家早已風雨飄搖的邊疆。
後來,他又認了一個更強大的人為義父。他知道這人能帶他回京城,幫他復仇。
紹山那麼興,找到兄長,說仇人賈鐘已被他千刀萬剮。再忍幾年,他會把劉家的江山再搶回來,讓兄長堂堂正正做皇帝。
但劉簡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不想當皇帝了。他要找機會假死出宮,帶一個人離開京城,。
多可笑啊。
紹山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提劍出門,告訴劉簡,「哥,別做夢了。」
紹山找遍京城所有埋死人的地方,終于在葬崗找到了那個金慈兒的人。
真是個禍害。
紹道寂為瘋,他聰明一世的哥哥也昏了頭。
暴雨下,紹山冷冷著虛弱息的子,他劍尖對準金慈兒脆弱的咽,慢慢地,他收回劍,改變了心思。
金慈兒有用。有大用。
人好騙極了,他和國師里應外合拿養傷為借口,把看得死死的。
回江南?紹山每次聽到這種夢話就想笑。
紹山登上邙山,蹲在一棵大柏樹下,抓了把土蓋在剛埋的新墳上。
「哥,你不是想和一輩子在一起嗎。放心,等我利用搞死紹道寂,就讓給你殉葬。」
斜風細雨,柏葉輕輕響。
紹山后跟來一個和尚,嘆息合手,「阿彌陀佛。」
紹山沒回頭,「國師嘆什麼,覺得我不該殺他嗎?」
老國師僧服破爛,法珠褪,慈目垂斂。
「帝王道,多人難走。老朽是嘆他,走錯了路。」
紹山拍拍手心泥,起。
「是啊,他是多人,我無,這路合該只有我走。」
「小殿下言重,」老國師側,「宮里事如何?」
紹山難得顯出一副輕松的樣子,負手走在山道,「劉簡以為不把調暗衛的鷹符給我,我就沒法子了。還口口聲聲說什麼不想國家再生,皇帝做夠了還想做圣人,呵。」
老國師眸閃,不語。
紹山收起神,繼續道:「紹道寂這天下打來才兩年,本就坐得不穩,他收這麼多義子去守邊關重鎮,個個都是豺狼虎豹。我藏拙蓄力這麼久,早就清這些兄弟的子,邊鎮二王可用,京中小六野心也不小,表面恭順,實際就盼著他義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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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輕快,手打了下垂落的樹枝。
「我按和國師商量的謀劃好了,外牽線,勾連,屆時邊鎮起來,江南的水也攪渾,紹道寂不得不駕出征。我就在京城架空小六的林軍,握著金慈兒這個把柄,坐觀虎斗,一網打盡!」
樹葉雨滴落在他眉眼,他眼睛和劉簡一樣黑,卻不似劉簡郁沉。
這樣爛了的人,卻生有一雙清澈潔凈的眼睛。
閃著亮,灼灼青春,無限力與自信。
仿佛一抬手,天下便攬甕中了。
11
紹山最近春風得意,我看在眼里。
那日殺了劉簡后,一石激起千層浪,四方疆域都出現異。
婚禮中止,我踏不出皇宮半步。
而紹山在紹道寂面前了臉,又是唯一一個沒有掌管軍權的藩王,平素溫良低調。紹道寂準備駕出征,朝中便推紹山出來監國。
我問他:「那我什麼時候能走?」
是「我」,不是「我們」。
紹山一愣,若有所思著我,笑道:「現在江南也不太平,待在宮里最安全。陛下大任于我,不能分心。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一繩上的人,要替我著想,好嗎?」
以前他說他不喜歡京城,想做個閑王。
但這天下總是不太平,他沒有辦法。
我再也不能相信他。
劉簡死前的話鬼魅般纏在耳邊,他的至今仿佛還沾在我臉上,燙得疼,睡不著。我翻下床,拎一盞微弱宮燈,小心避開侍衛。
宮里的路我比誰都清楚,劉簡從前常教我如何掩人耳目,穿梭每一條不為人知的荒徑。
劉簡和紹山之間到底有什麼關系。
他為何非要置劉簡于死地。
我到廢殿,看劉簡有沒有留下蛛馬跡,好查個究竟。
但殿已被燒了個,除了在床賬邊發現一條被斬斷的五平安繩。這是從前在宮里過端午,我編給劉簡的。
我將它撿起來,收袖中。
正要起,頸后忽然響起重的呼吸聲。
我差點嚇得跳起來,拎起宮燈看也不看往后砸,那人卻一把奪過燈,一手按住我,在榻上。
舉起燈,仔細照亮我的臉。
12
糙的手指,一寸寸過我的眼睛,鼻梁,角。
這只手,從小牽著我上車,為我執轡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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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煙雨,一起淋過,萋萋的芳草,也一起踏過。
隴西那麼遠,他棄了前程,把自己當陪嫁一樣送過來。
我罵他,打他,讓他滾。
他流著淚,倔強不,「我沒出息,只想給主人牽一輩子馬。」
就像現在。
眼睛通紅,水罩薄薄的殼,瞪著,一遍一遍倔著問:
「是你?是不是你?」
燈火近,刺得眼睛生疼,我直視著,不躲,也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