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哆嗦,一行淚流下,砸在我眼角。
「是不是,你說啊,你是不是?」
是不是他的主人,是不是他失而復得的那個人。
我咬住牙,死撐著,搖頭。
宮燈落地,風吹熄滅。
小六狠狠抱住了我,頭埋在我脖頸,音低啞。
「騙子。」
「你化灰我也認得出來。你剝菱角給小孩,就是當初別人嘲笑我吃不來菱角是沒爹娘的野人時,哄我的樣子。
「我換的梨花酒你明明喝了就臉紅,劉簡斟酒后卻忽然好了。他護你,那日死到臨頭還擋住你,捂你的眼,唯恐你傷到嚇到。
「別人看不出來,不懂。我懂!你到底還要瞞我多久,寧愿把自己托付給紹山那種人,也不肯來找我。」
寒風細雨,殘窗。
他哭得一一。
「你是不是怪我當初沒能找到你,接你回家……」
本來聽到他認出我的話,我也傷心,掉了兩滴眼淚,但他后面越哭越兇,勒得我都快不過氣了。
簡直是想來索命似的。
我又哭又氣,擰他手臂的,「松開啊!」
他抱得更,瘋魔一樣,「不要,松了你就跑了。死刑犯也得有個述冤陳的機會吧,你不能聽不也不聽就不要我了。」
我呼吸困難,咬牙切齒,「咳咳,我看你是想我死……咳咳!」
小六慌忙反應過來,松開手,無措我的背。
「主人……」
緩過氣,我與他并肩坐在殿外荒草萋萋的長廊,像兒時,聽雨落屋瓦,只是心再回不到那時的無憂無慮了。
「說吧。」
紹山到底是什麼人。
而你,小六,又在這看不清的迷局里扮演什麼角呢。
13
「我以為你死了。」
雨從長空墜落,小六著烏云低喃。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看到棺材里你被毒爛的尸,我差點沒擰斷劉簡的脖子,但紹道寂非要留著劉簡的命。
「我就不明白了,他一副深得不得了的樣子,應該把劉簡五馬尸才對啊,做戲給誰看呢。我恨死他的虛偽,恨死他當初顧前顧后就是不顧你的絕!」
小六眼睛里布滿,轉向我。
「就在那時,紹山找上了我,要我站向他的陣營,替他掌控住林軍。我不知道他為何要反,但只要能給紹道寂痛擊的事,我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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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斂眸細思。
「他是想把天下弄,調虎離山,自己坐其。可,為何非要劉簡死呢?」
一個廢帝,于他能有什麼所礙。
小六擰眉,想了想,「或許和前朝的鬼影衛有關。」
「鬼影衛?」我看向小六。
小六道:「前朝歷任皇帝皆有私衛,武功高強,神出鬼沒,還守著皇陵寶的鑰匙。聽說傳到劉簡父親那一代便消失了。
「紹山奪了權想長久,憑京城的兵守不住,若拿到掌握鬼影衛的鷹符,那麼進可號召天下劉氏余孽,退能搜刮皇陵珍寶逃跑,給自己留條后路。」
說著小六嘲諷一笑,「不過若鬼影衛真有這麼厲害,劉簡也不會活得這麼窩囊,大概只有皇陵埋的錢是真的,紹山養兵沒錢窮瘋了,才會想打那上面的主意吧。」
鷹符。
我下意識了腰間,指尖蜷,握手,垂下。
眉間緩緩蹙,
「收手吧,小六。」
青年像個刺猬豎起獰意。
「憑什麼。我說過,要狗皇帝和他的命。劉簡算是死了,他又憑什麼能活!」
我搖頭,「不是為他。」
轉言問小六:
「你看他治下的這個江山,比以前怎麼樣?」
小六撇。
「馬馬虎虎吧。」
我撐住臉,認真道:「我覺得還不錯。從山里到進宮的那一段路,我看到阡陌整齊,市井鬧熱,百姓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氣,開始從廢墟里走出來了。」
小六沉默,深吸一口氣,囤在心口,憋悶得厲害。
「你不恨他?」
14
聞言,我仔仔細細默默把自己的心尋了一遍,記憶里的兒長,留存的難過傷心,都只剩一鱗半爪,我想抓住認真去埋怨,也抓不住了。
太久了。
從隴西進宮三年,再從皇宮逃進山里,又兩年。
被人阿瑛,阿瑛喚著,仿佛那個與紹家二爺結為夫妻的金慈兒,真的死了。
若金慈兒「活著」,想要什麼。
小六問我,我亦問自己。
我給他答案,亦給自己答案。
「命運推我至此,我便要遂它的意被恨火控制,燒向那些無辜替我們背負戰爭苦難的人嗎?
「不,我不能,你也不能。」
庭中紫荊飄落,在暮雨中紛紛如金屑。
我手,任花飛雨于指中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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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顛沛混的經歷更讓我看清造這一切原因,不是某一人的弱與錯誤,而是從君王到整個朝廷,自上而下的腐壞,瘟疫般地蔓延。
「劉家掌控的江山病了,所以蠹頻出,惡事難。當時就算紹道寂豁出一切,族人百姓不顧,葬送他父輩幾代戍衛邊境的心,保住我不為質,我恐怕也很難心安理得。」
是有過怨氣,有過懷疑。覺得所謂的夫妻,一生相守的諾言,竟如此不堪一擊。
卻沒有看到橫隔在小夫妻憎面前的,是一條怎樣恐怖的亡魂大河。里面掙扎的,哀嚎的,都是被劉氏王朝瘟疫絞殺的人。
當一個巨人王朝腐爛坍塌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其。

